一旦分組的風一吹過去,黑風口的工作就由一堆散沙變成了一個整體。
以前一個人每天都趕著種下一刻。
即使眼睛再尖也,也難免會有紕漏。
這塊地種得很快,另一塊地就錯過了,等到收工後檢查時,埋淺了,插反了,根須朝上的問題一樁接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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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如風開著一輛破舊的皮卡車一天要到幾個區裡面去,搞到最後嗓子都啞了。
分好組之後就不同了。
組長帶領十名組員。
組長不需要做其他的事情了,只需要把今天的挖坑,下苗,引水滴灌的人安排好,在收工之前自己這塊地由頭到尾走一遍,發現埋得淺的地方再加兩鍬土,發現倒插的情況就拔出來重新種上。
一個小組負責一片土地,檢查的人多了,這些人種樹的時候,就不敢偷懶了。
合格率提高之後,進度也就像擠奶一樣,越擠越多。
頭七天看不出什麼來,等到第十天的時候,光黑風口西線一天就能推進兩百多畝。
許如風也將工資提高了一些。
當天種下的樹合格率達到標準的話,組長加二十塊,組員加十塊,十元二十元地給人們手裡塞上錢之後,拿到錢的人,覺得渾身都輕了幾分。
有人私下裡算了一筆帳,這樣乾的話,每天一百二十元是穩穩噹噹的,一個月下來就有三千多塊錢,比去年在鎮上給磚廠打零工要好得多。
而且最重要的,這裡的工資還是日結。
但是放在許如風眼裡,這點錢根本不算什麼。
而這頭黑風口熱火朝天的時候。
榆林市,聚豐樓的包間內。
聚豐樓是很有名的老店,在榆林古城的一條巷子裡,店面很小,裡面的包間也很破舊,牆上掛著一幅已經褪色的山水畫,角落裡有一台老式吊扇。
包間圓桌上的菜餚已經占了一半多,有羊肉,燉魚,粉條燴菜等等,熱氣騰騰的,兩瓶酒也已經打開。
但是坐在桌子邊上的六個老闆都沒有怎麼動筷子。
王滿倉先開口,他是做磚瓦的,他把煙別在耳朵上,在桌子上用手指敲打,臉上的表情就跟便秘了一樣。
「我上個月的窯里有六十多人,現在只剩下不到三十個了。走的都是年輕力壯的人,昨天還在窯里碼磚,今天就不見人影了。
去打聽的人說是進山種樹去了,一天一百塊,吃住都包了。」
王滿倉說到這,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他並不是沒有想過要提高工資。
但是漲了之後,他的窯就基本上不咋掙錢了,燒一窯磚除去煤錢,料錢,稅錢之後本來就很少,哪有多少底氣去跟別人比。
做預製板的田廣發接過話頭,「我這邊的情況更差,脫模的,開攪拌機的走了四五個,剩下的老骨頭一雙手都快掄不動了。
上個星期有一份緊急的工作要做,我咬牙讓兩個工人加班加點地干,但是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不來上班了,並且還托鄰居捎來了一句話,說他們去種樹了。」
田廣發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又生氣又沒有辦法。
並不是說許如風壞,人家給出的價格擺在那兒,誰跟錢有仇啊?但是不能這麼囂張吧?這都影響到他做生意了。
石料場的孫耀祖說話更加直白。
他拍了一下桌子說:「我廠子門口那兩天熱鬧得很,每天都有人來問我漲不漲工資。開始的時候我嘴硬,說不漲,但是三天就走了八個。
最後還是我自己認輸了,每人每月加了二百元工資才勉強把人壓下來。但是加上二百元之後,我特麼哪兒還有利潤,白忙了一個月,還要倒貼!」
冷庫的周懷山年紀最大,一直沒有怎麼說話,這時才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再這麼幹下去的話,本地幾家工廠都會倒閉。」
麵粉廠的趙德順想打圓場說:「都是鄉親們,沒必要傷和氣。」
但是他說完之後,孫耀祖就頂了回去,「鄉里鄉親就是鄉里鄉親,飯得吃,家得養,誰來心疼我們?」
一桌子人七嘴八舌地說個不停,越說火氣越大,但是沒有一個人說到點子上。
這時包間的門被推開。
塑料廠的李富貴帶著一股寒氣走了進來。
李富貴一進屋,臉色就變得很難看,頭上還有沒有化開的雪。
他一邊脫圍巾一邊搖搖頭說:「路上那輛破車中途壞了,急急忙忙才趕到。」
見到有主心骨的人來了,大家馬上給他搬來椅子,倒上酒。
李富貴在榆林這個地方也算是個能人,腦子靈光,路子寬廣,這幾年靠塑料編織袋生意積累了點家產,在這桌人當中算是最會算帳的一個。
他坐下之後沒有馬上發表意見,夾了一點菜慢慢地咀嚼著,聽別人一個接一個地傾訴自己的苦衷。
等到桌上比較安靜的時候,他才放下了筷子,慢慢地開口說道。
「不能只在桌面上罵。罵完了之後該走的就走,該減產的就減產。」
王滿倉一聽就急了:「你有什麼高見?」
李富貴伸出兩個手指頭說道:
「這事要從兩個方面來看。第一方面,許如風給的錢多,但是人家做的活兒也不是隨便就能幹好的。
大冬天裡在沙窩子裡挖坑,手指頭都被凍得伸不直了,一天到晚風吹沙打,這是苦力。要想把人招回來,就得給同樣的待遇,但是顯然,我們給不起,或者說不想給。」
這句話很有道理,桌子上沒有人反對。
「第二頭,」
他接著說,「人家許如風現在可不是一般人。黑風口出了名,國家立項,姜文山那樣的老院士都給他撐腰。
咱們要是明著去跟他使絆子,搶人,那是拿雞蛋往石頭上碰。」
田廣發皺起眉頭說道:「也就是說你這樣子是認命了嗎?」
李富貴搖搖頭。
「不能硬碰硬,但是也不能幹等著,事情的根源並不在許如風這裡,在我們幾家工廠,目前的情況就是比不過別人。要解決問題,就必須找到一個能講道理的地方。」
孫耀祖想了一下說:「你是指找政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