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在晨會上,許如風把這件事情攤開來討論。
露天的,一塊木板做為舞台,下面黑壓壓的人群,初冬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人的臉上,許如風就這麼站在那裡,他講話從來不用看稿子。
「二期向西北方向推進,分段進行,我一個人看不過來。從今天起改變原有的制度。
每組十人,每組設一名組長,組長和組員一樣工作,但是多了一份責任。當天種植合格率達到標準的話,組長一天加二十塊,組員一天加十塊。」
他稍作停頓之後,繼續朗聲說。
「組長是誰,我暫時還沒定下來,但建軍哥每天都在沙樑上和你們在一起,誰行誰不行,他比我清楚。各組的組長今天上午由許建軍報給我。」
台下先是靜悄悄的。
緊接著,一種壓抑的興奮情緒,在人群里由前到後蔓延開來。
前面幾個年輕人眼睛放光,腳尖不自覺地向前移動了半寸,但是又不敢移動太多,於是腳下的沙子發出一陣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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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低頭掰手指頭,在算自己當了組長一天能掙多少錢,旁邊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兩個人眼睛一碰,什麼話也沒說,瞬間心中都有了數。
後排的一些五十多歲的大爺沒有動。
抽菸,眯起眼睛看台上許如風的動作,但是每個人看的角度都不一樣。看二十元錢的人和看這個人如何管理別人的人是不一樣的。
被推到台上的時候,許建軍手裡還有沙子沒擦乾淨。
他說:「我講兩句。」
一輩子都在黃石村里刨食,見天干就是扛苗,挖坑,下料,站出來講話的次數加起來不超過十次。
上台之後先「呃」了一下,嗓子有些乾燥,於是用手在脖子上抹了兩下。
「我一個人承擔不了這項工作。」
他第一句話就放低了聲音。
台下有人起鬨說:「建軍哥你客氣什麼?」
許建軍擺了擺手。
「並不是客氣。我不會說人,但是能扛苗,挖坑,看土,閉著眼睛都能幹,讓我指著鼻子罵人,我張不開嘴。
所以今天選組長的時候,大家心裡都有一個底,我不看其他人的,只看這兩條。第一是這個組裡的人能不能服你,第二就是幹活的時候是不是拖拉。」
說完之後頓了頓,好像不太習慣自己說出這麼長的句子,低頭在鞋底蹭了蹭,才把第三句說完。
「組長每月進行一次考核。干不好就自己下崗換人。」
下面的人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
許建軍任命是在當天上午做的。
不開小會,也不叫人到棚子裡來談話。
他拿著茶缸子一個人一個人地走在隊伍里,走到誰面前就站一站,看看那個人的手,再想想這個人這個月來過幾天,下過幾場雨的天,誰往沙坎子底下躲過。
他選人標準比較土但是很硬。
第一,在這些人的心裡要有位置,說話有人聽,第二,幹活不能拖,天熱了不磨,下雨了不躲,第三,家裡有拖累,知道錢的分量。
第三條是自己加上的。
他說一個人如果不缺錢的話,那麼幹活就不會拼命了。
賀三就是第一個被提到的人。
靖邊黃石村人,三十一歲,臉色發黑如鍋底,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
不愛說話,一整天說的話不到二十個字。
但是扛苗的時候總是走在最前面,一捆八十斤的沙柳苗,別人一趟歇兩回,他一趟半就上山了。
上個月下了場雨,一天都沒有人出工,只有他披著塑料布,在沙樑上把前一天沒有填實的苗坑一一踩實。
當許建軍走到賀三面前的時候,賀三正在給苗子繫繩子。
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是直的。
等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他的脖子立刻就紅了,從耳朵根一直到鎖骨都是一片紅,吭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哥,我不大會說話。」
下面的人都笑起來了。
許建軍一邊笑一邊拿茶缸子在對方的頭上輕輕敲了一下,「誰讓你講話了,我讓你看坑。」
第二個就是馬紅旗,來自定邊的老前輩,在毛烏素邊上生活了半輩子,今年四十七歲。
他能看沙子,什麼地方風大,哪裡地下有水,他挖兩下土就可以大致判斷出來,這樣的人讓他當組長會有點委屈,
但是他的手下十個都是新來的年輕人,必須有人帶他們。
第三個人叫劉滿倉,來自橫山,很會說話,什麼事都要插一嘴。
許建軍選擇的時候有些猶豫,但是最後還是決定用他。
因為這個人每天下班前都會檢查一下,看看自己負責的那一塊地里的作物有沒有被遺漏掉的一株。
嘴巴碎並不代表心裡沒有想法。
第四個人就是李梅。
念到李梅的名字時,在場的人中有幾個先是愣了一下,之後就有人帶頭鼓起了掌。
李梅是灶房裡的主廚,平時圍著大鐵鍋轉,這次是她自己找到許如風來報名的,她說村里三十多位婦女一起上沙梁。
同時也不能全部解散到男性的小組中去,所以就挑一個女性隊伍。
許建軍開始想勸她,說灶上的活很重。
李梅當時就回了一句:「你的二十塊錢我來掙,你那鍋我也不能少一頓。」
於是許建軍就不說話了。
一共七個人,都是當場決定的。
最後一個沒有被選中的是村里一個叫栓柱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手腳麻利,力氣也很大,但是遇到大風天氣就會拿著鐵鍬躲在沙坎後面抽一支煙。
名單念完之後,他的臉色很難看,在人群中憋了很久之後,等散會的時候擠到了許建軍的身邊,大聲的質問道。
「建軍哥,我哪裡不行?」
四周非常安靜。
許建軍並沒有瞪他,也沒有拍桌子。
他把茶缸子放到鞋面的位置上之後又看了看這個年輕人。
「栓柱娃,上個月二十三日颳了大風,在東邊的渠道里蹲了三個小時。二十五號你又說肚子疼了,於是就回去睡了一天。
並不是你的錯,因為風沙很大,誰都想躲。但是組長就是別人躲避的時候你不躲避的人。如果你哪天不躲了的話,就來找我。」
栓柱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什麼,脖子都紅了,低下頭走了。
旁邊的人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並沒有出聲笑話他,陝北的年輕人很在意自己的面子,被這樣一句話立了之後,比挨一頓打還要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