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祥是被一口冰涼的泥水嗆醒的。
他張嘴想喊,灌進喉嚨的全是馬血和雪渣子。
馬受驚把他掀下來的時候,一發鐵彈正砸在身後,炸開的凍土塊砸斷了那匹遼東馬的脊樑,幾百斤的馬屍橫壓下來,把他的右腿死死碾進泥里。
他摳著馬鞍一寸一寸往外拔腿,拔出來的時候,小腿骨從棉褲里戳出一截白茬,他低頭看了一眼,愣是沒覺出疼。
他抹掉糊住眼皮的血泥,抬起了頭。
五千老營沒了。
沒主的馬在雪地里亂竄,沒馬的人在泥坑裡亂爬,有人扔了刀,抱著腦袋往死馬肚子底下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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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聲還在一輪接一輪的響,關寧軍的前鋒被流民死死咬住,拔都拔不出來,大汗許的官帽子連個影都沒見著,這幫半路跟他跑出來的流寇,誰還肯替他賣命。
「都別慌,給老子穩住,往北撤,去大汗中軍!」
高迎祥摸到泥里的偃月刀,拄著刀把勉強站起來,嗓子喊劈了,回頭的人一隻手都數的過來。
幾百步外,李自成一腳踢開擋路的建奴屍體,卷刃腰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大帥,高迎祥那畜生在那邊,馬死了,腿也瘸了!」
張猛提著半截紅纓槍,朝遠處泥坑裡那個晃晃悠悠的人影大吼。
李自成順著看過去。
「帶人把那片圍死。」
他嗓子早啞透了,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刮出來的。
「跑一個韃子無所謂,今天要是讓高迎祥活著出了永平,老子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夜壺。」
「得令!」
張猛一招手,幾百個渾身是血的流民軍撲上去,把高迎祥和身邊百十個親兵圍成了鐵桶。
親兵們互相看了一眼,沒人先舉刀,頭一把刀落進泥里,後頭跟著落了一片。
高迎祥拄著偃月刀,刀尖在泥里直打晃。
「李自成,你別欺人太甚,皇太極十萬大軍就在後頭,你今天敢動我,大金鐵蹄馬上就把你這群叫花子踩成肉泥!」
李自成在他三步外站住。
他沒看那把刀,只上上下下打量這個當年一塊在西北舉旗的人。
「吃了幾天韃子剩飯,連人話都不會說了?」
李自成啐出一口血沫,正落在高迎祥腳邊。
「我就問你一句,延安府慶王府里,咱們立的規矩是什麼?」
高迎祥眼角抽了一下,硬著頭皮頂回去。
「少拿那套壓我,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出來賣命圖個啥,不就是吃口飽飯穿身綢緞嗎,大明不給活路,我找個給活路的主子怎麼了!」
「我早說帶兄弟們去江南,你非要打永平,你要發善心保那些不認識的窮鬼,你自己去死,憑什麼拉五千老營給你墊背!」
李自成沒發火。
他盯著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看了好一陣,眼神透著股看野狗的狠勁。
「好一個活路,你的活路,就是回頭拿刀捅自家兄弟,就是給韃子牽馬帶路,看著他們進關搶中原人的口糧?」
話說到這,李自成臉上那點憐憫收乾淨了。
「老子在西北就說過,咱們反的是欺壓百姓的狗官,是為富不仁的豪紳,咱們窮,咱們餓,可咱們不是畜生!」
「你老營吃的每一口糧,是趙老三拿慶王府的銀子一斗一斗跟百姓買的,你那五千人過冬的棉襖,是永平城外的婆娘點著油燈一針一針縫的。」
「你轉手就拿這些,去給滿洲主子磕頭換賞?」
李自成跨前一步,腰刀帶著風聲劈了下去。
高迎祥本能的橫刀去擋。
當的一聲。
他虎口當場震裂,那條斷腿根本吃不住這一刀,膝蓋一折,直挺挺跪進了泥里。
偃月刀脫手飛了出去。
李自成反手一刀背,砸在他另一條腿的膝蓋上。
咔嚓一聲,圍著的幾百人都聽見了。
高迎祥慘嚎著癱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鴻基……鴻基,你饒了我吧!」
他喊的是很久以前李自成當驛卒時的名字。
「看在當年我分你半個窩頭的份上,你就把我當個屁放了吧,我知道錯了,真不去韃子那了,我帶老營回來給你當先鋒,你現在是大明的大將軍了,你收了我,我給你做牛做馬!」
四周沒人出聲,幾百張嘴喘著粗氣,白霧一團一團往上冒。
李自成把腰刀慢慢架在他脖子上。
刀口壓進皮肉,滲出一線血珠子。
「這會兒想起那個窩頭了?」
「昨夜咱們斷糧,馬黑狗的敢死隊把死馬骨頭敲碎熬湯,鍋底連根草都不剩,你在哪,你在皇太極帳篷里喝羊肉湯,給韃子畫永平的布防圖。」
李自成彎下腰,盯著他的眼睛。
「你錯就錯在不把別人的命當命,還以為當了狗,就能比人活的好。」
「那半個窩頭老子記著,可底下幾千個餓死的兄弟,沒人分過他們窩頭,你下去,一個一個給他們磕頭。」
「不~」
刀鋒橫著一抹。
半截慘叫斷在喉嚨里,血從斷口噴出來,濺了李自成一頭一臉。
無頭的身子在泥水裡蹬了兩下腿,不動了。
李自成沒擦臉上的血,一把薅住高迎祥的頭髮,把那顆腦袋高高拎了起來。
「都看清楚!」
他轉過身,衝著身後四萬個傷痕累累的弟兄。
「這就是給韃子當狗的下場!」
「吃裡扒外者,殺!」
「殘害同袍者,殺!」
「臨陣退縮者,殺!」
三個殺字砸下去,四萬人盯著那顆滴血的人頭,眼裡那層餓出來的灰翳一下子燒沒了。
「大將軍威武!」
張猛第一個把長槍舉過頭頂。
「殺韃子,捉皇太極!」
喊聲先從張猛身邊炸開,一圈一圈往外滾,到最後四萬張嘴一起在吼,腳底下的凍土都跟著發顫。
離的最近的關寧軍先扛不住了。
他們在遼東見過建奴沖陣,見過屍山血海,可沒見過這樣的兵,肚子是癟的,手裡是鋤頭,眼睛紅的跟狼一樣。
再回頭看中軍,那面祖字大旗杵在原地,沒吹號,沒派援兵,連個傳令的塘馬都沒放出來。
「跑啊,大帥不管咱們了!」
不知誰先喊了這一嗓子,關寧軍前鋒一下子垮了,刀扔了,旗扔了,有人連馬都不要,扭頭就往北邊連滾帶爬。
「五十兩一顆,別讓他們跑了!」
側翼那五千京營家丁看的眼都直了,扯著嗓子大喊,追著潰兵的後背就砍了下去。
雪坡上,林澈沒看潰兵,他的指揮刀遠遠點著關寧軍中軍那面祖字大旗。
「老耿,留二十門炮,換實心彈,別動,就對著那兒。」
大旗底下,祖大壽從頭到尾沒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