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壽勒著馬一動不動,身邊的祖大樂死死攥著馬鞭,掌心的汗把鞭柄都浸潮了。
「大帥,白甲兵壓上去了,前頭的弟兄快頂不住了,那幫流民餓瘋了,是拿牙在啃人……要不吹號把人撤下來吧。」
祖大壽把鐵盔帽檐往下壓了壓。
「撤什麼撤,你當袁督師開了山海關,皇太極是來給咱們送糧的。」
「滿洲人要拿關寧鐵騎的命去探對面那黑大氅的底,你這會兒吹號,多爾袞那小崽子的刀就先落在你我脖子上了。」
祖大樂乾咽了一口唾沫。
「那就干看著弟兄們被流民生啃。」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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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大壽胯下的戰馬不安的刨著凍土。
「等正白旗把明軍火器陣衝散,咱們再上去收人頭。」
他沒往下說,目光越過絞殺的人群,死盯著雪坡下那塊剛收起的黃布。
一陣大風卷著雪片刮過來,把他的聲音全蓋住了。
遠處雪坡上,林澈勒馬站著,黑大氅在風裡使勁翻飛。
老耿從炮陣那邊打馬跑回來,臉上沾滿黑灰。
「大人,四十門炮剛才那一輪全放空了,眼下重新填好的只有三十門,白甲兵過了五百步紅線,馬太快,實心彈再填一輪就貼臉了。」
林澈抽出純鋼指揮刀,刀尖指了指前方壓過來的白甲兵。
「實心彈收了。」
「傳令下去,所有炮位改填霰彈。」
老耿愣了一下,以為風大聽岔了。
「大人,霰彈是打散兵的,沖在前頭那可是披了三層甲的白甲兵,鐵砂子打上去根本不破防,連棉甲都透不過啊。」
林澈看都沒看他。
「你當火器局這幾個月在京郊鐵爐子裡熬的是湯嗎。」
「告訴炮長,引信剪短兩寸,放到一百步三段輪射,打完了我要這片雪地找不出一塊整骨頭。」
「多爾袞今年才十八,毛都沒長齊,就敢拿一萬白甲來撞我的炮口。」
林澈拿刀背在掌心裡磕了磕。
「我這人心軟,最見不得小孩子犯錯不挨揍。」
老耿不敢再多嘴,掉頭沖回炮陣,把號旗用力的揮了起來。
「實心彈都停了,開彈藥箱,換紅封皮的紙殼子,鉛子鐵砂一股腦塞進去,引信剪短兩寸。」
炮手們抽出通條,把沉甸甸的霰彈筒捅進還燙手的炮膛里。
兩百步外,多爾袞一馬當先,手裡的彎刀反著光。
「大金的巴圖魯們。」
他在馬背上直起身子大吼出聲。
「明軍的炮剛放空,通條都還沒抽出來,這種大雪天他們的火銃連個火星都打不響。」
「跟著本貝勒衝過去,踏平矮牆,砍下那明朝狗官的腦袋。」
「頭一個衝進火器陣的賞金百兩,賞女人十個,本貝勒親自去大汗跟前給他請功抬旗。」
一萬正白旗齊聲嚎叫,這支鐵騎在遼東殺過無數明軍,在他們眼裡,對面那幾千個排成三列端著火銃的明軍根本不值一提。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白甲兵面罩底下咧開的嘴都看的清了,幾千匹戰馬噴出的白氣連成一片,迎面涌了過來。
林澈舉起指揮刀。
「開火。」
老耿用力揮下紅旗。
前排十五門炮同時炸響。
沒見著實心彈砸在雪地上的動靜,炮口噴出去的,全是成千上萬顆拇指大的鉛子和帶稜角的碎鐵,一出膛就散開橫掃過去。
打頭的幾十個白甲兵先迎上了這些鐵砂。
那三層甲根本不管用,鉛子直接打穿外頭的鑲鐵棉甲,穿透裡頭的鎖子甲,死死扎進肉里嵌進骨頭。
最前排戰馬連聲都沒出,半個身子被打爛,借著衝勁一頭栽倒在地。
馬背上的人被甩上半空,還沒落地,後一波鐵砂就把人打的血肉模糊。
「第二段,放。」
老耿扯著嗓子大吼。
又是十五門火炮打響。
前排一倒後排根本收不住馬,正白旗的陣型全亂了,這一輪火器正好正面打上去,戰馬受驚互相衝撞踩踏,大批精騎連人帶馬慘叫著倒進血泥里。
斷手斷腳四處崩落。
四周全是人的慘叫和馬的嘶鳴。
多爾袞死死勒住韁繩,戰馬立起身子,前蹄在半空胡亂蹬著。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他的衝鋒陣型就垮了。
眼前那一百步根本沖不過去,死人死馬和還在抽搐的傷馬一層壓著一層,在地上堆的老高。
「貝勒爺,沖不過去了,路讓死馬堵死了。」
一個甲喇額真滿臉是血的衝到跟前,頭盔早不知飛哪去了。
多爾袞掄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人從馬上打翻在地。
「放屁,大金鐵騎什麼時候退過,明軍的炮要裝填,趁這空當從兩翼繞過去,死也得給本貝勒從他們身上扒層皮下來。」
林澈看著那兩股從側面包抄過來的騎兵,把刀往下壓了壓。
「火槍隊。」
第一排火槍兵端平了火槍。
「預備。」
風雪裡,成排的槍口齊齊轉向兩翼。
「放。」
密集的槍聲瞬間連成一片。
定裝紙殼彈這時候顯出了好處,不用倒藥不用壓彈。
兵們拿牙咬開紙殼,藥和彈一塊兒倒進槍管,通條一捅抬槍就打。
前排蹲下後排接著放,三排輪替,密集的彈丸一刻都沒停過。
想從側翼包抄的建奴騎兵,衝到近前又紛紛栽倒。
鉛彈打穿皮肉的悶響一聲接一聲。
多爾袞眼睛熬的發紅,他看著自家騎兵一個個栽下馬,頭一回覺得後脊樑發涼。
連林澈的面都沒見著,一萬正白旗已經折了快三成了。
「貝勒爺撤吧,明軍的火器跟從前不一樣了,再往裡填正白旗家底就全賠光了啊。」
那個甲喇額真趴在雪地里,死死抱住他的馬腿哭著喊。
多爾袞一腳把人踹開,沒下令也沒回頭。
他隔著硝煙死盯著雪坡上那黑大氅。
遼河邊上多鐸就是死在這人手裡,今天又是他正白旗的三千條命。
「林澈,本貝勒記住你了。」
就在多爾袞猶豫著要不要吹號撤退的時候,戰場另一側的局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