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門外是神機營舊校場。
雪下了一夜,積雪沒過了馬蹄。
崇禎裹著件不起眼的灰鼠大氅,站在點將台後的背風處。
王承恩在旁邊撐著傘,傘面上早就壓了一層白。
他盯著校場正中,半天都沒吭聲。
那裡站著的不僅是三千人。
而是五千騎。
人披著鐵甲,馬掛著皮簾,黑壓壓一片壓在雪地上,馬鼻子噴出的白氣連成了一片。
「林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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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壓著嗓子。
「朕問你新軍多少,你說是三千,這五千騎是哪來的。」
林澈還是早朝那身緋袍,外頭只罩了件黑大氅。
「鳳陽會館那杯瓊漿的價錢。」
「武勛的商號股份不是白拿的,臣要了他們的京營兵符,也要了各府壓箱底的家當。」
崇禎眼皮跳了一下。
這不是京營里那些連刀都提不動的少爺兵。
這是成國公和英國公等幾家府里拿銀子餵出來的家丁,又從淮西勛貴各府東拼西湊,這才湊夠了這個數。
他們吃著高餉披著好甲,騎著口外來的好馬,平時只認銀子和家主。
今天家主把他們押給了林澈。
「林大人。」
朱純臣縮在貂皮大氅里一路小跑過來,鼻頭凍的通紅。
「五千家丁,這連人帶馬,全在這了。」
他搓著手,眼睛一個勁往那片鐵甲上瞟,心裡像剜了肉的疼。
「這些都是各府養出來的虎狼,脾氣大,還有點認生,林大人頭一回帶,可得悠著點啊。」
他這話裡有話。
林澈沒接茬,徑直走下點將台,來到騎陣最前頭。
頭排正中一匹青驄馬上坐著個臉橫刀疤的大漢,手裡倒提著一柄厚背砍山刀。
這就是成國公府家丁統領趙彪。
他沒下馬,從高處打量著林澈,嘴角一咧。
「你就是那個在朝堂上罵街罵出名的林侍郎啊。」
「國公爺發話了,讓弟兄們跟著你去打建奴。」
「可弟兄們的餉是國公府發的,你一個耍嘴皮子的文官,你憑什麼……」
林澈一把攥住了他的馬嚼子。
青驄馬吃痛,脖子往下一沉,趙彪也跟著往前一栽。
一根短管燧發手銃已經頂上了他的眉心。
砰的一聲。
硝煙混著雪沫散開。
趙彪後腦掀掉一塊,在馬背上晃了兩晃,一頭栽進雪裡,砍山刀噹啷一聲壓在身下。
離的最近的幾個家丁臉上濺了一片紅白,沒一個人敢抬手去擦。
五千騎鴉雀無聲。
只有那匹沒了主人的青驄馬打了個響鼻,在原地刨著雪。
「林澈。」
朱純臣一屁股坐進雪裡,貂皮大氅滾了一身泥。
「你,你瘋了吧,那可是我府上的統領啊。」
點將台後王承恩的傘抖了一下,積雪全撲在崇禎肩上,崇禎沒動,也沒去撣。
林澈把手銃插回腰間,從親衛手裡接過一塊白布,一根一根的擦著手指。
「國公爺記錯了。」
「五千人交出來的那一刻,他就不是你府上的人了。」
「他是違了軍令的兵,是死在大明的軍法底下的。」
他踏上點將台,目光從前排一張張臉上掃過去。
「都聽好。」
「昨天以前你們是國公府看門的。」
「從今天起,你們是大明皇家遠洋商號的夥計,吃的是朝廷的餉。」
林澈豎起一根手指。
「斬正黃旗真奴一級賞銀一百兩。」
「斬關寧叛軍一級五十兩。」
「戰死的給安家銀五百兩,子孫免賦三代。」
「這銀子當場兌現。」
他朝趙彪的屍首偏了偏下巴。
「臨陣退一步的,就去他旁邊躺著。」
「都聽明白沒有。」
騎陣里響起一片粗重的喘氣聲。
一百兩銀子,夠他們在府里熬上四五年的。
根本沒人喊口號。
可前排那些握刀的手,一隻只都捏緊了。
「老耿。」
「在。」
老耿從台下鑽上來,還是那身灰撲撲的舊棉袍,帽檐上早就落滿了雪。
「火器局的人呢。」
「都在後頭候著呢。」
「拉出來。」
林澈一揮手。
「讓騎馬的弟兄們瞧瞧,朝廷的新軍是什麼樣。」
校場後方傳來了腳步聲。
沒有馬叫,也沒有吆喝。
只有幾千雙牛皮靴踩碎冰殼的聲音,咔嚓咔嚓的,一步一頓,齊的像一個人在走。
三千人穿著黑色棉甲,列成了三個方陣,從風雪裡壓了過來。
他們不帶長槍也不挎腰刀。
清一色的燧發槍,槍管上掛著霜,槍口下頭上著三棱刺刀,雪片落上去都不化。
每人腰間掛著油布彈盒,裡頭碼著塗過桐油的定裝紙殼彈。
方陣兩側,挽馬拖著四十門野戰炮,炮口裹著油布,炮輪在雪地上碾出兩道深溝。
九門城頭那一百門重炮,林澈是一門都沒動。
張世澤和徐允禎的眼睛都瞪大了。
「這,火器局這幾個月,就搗鼓出這麼個東西啊。」
張世澤咽了口唾沫。
他在京營里混了半輩子,什麼兵都見過,可眼前這三千人,雪落在眉毛上都不眨眼,槍口舉的整齊劃一。
五千家丁看著這三千步卒,先前那股驕橫,一點點的縮了回去。
崇禎從背風處走了出來。
他看著那三千黑甲,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問了一句。
「兩百里雪路,拖著炮,三天時間到底夠不夠。」
「騎兵先走,炮和火槍兵隨後。」
林澈翻身上馬。
「臣趕到的時候,李自成那八萬人能剩下一半就夠用了。」
崇禎沒再問。
林澈拔出腰刀,刀尖指向東北方向。
「關寧軍賣了山海關,皇太極以為大明的門從此就敞著了。」
「這回,咱們去把門從裡頭給閂上。」
「拔營。」
戰鼓在風雪裡擂響,聲音低沉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五千鐵騎打頭,三千新軍押著四十門炮,慢慢消失在東北方向的白茫茫里。
雪越下越密,很快蓋住了校場上那攤還冒著熱氣的血。
……
兩百里外的永平城下,李自成拄著那把卷了刃的腰刀,站在一堆凍硬的屍首上。
八萬人打了半個月,現在剩下不到四萬了。
東面建奴十萬鐵騎的旗號一面接一面的豎起來,連成了一道牆。
打頭陣的卻是一片熟悉的紅旗,旗上是個斗大的明字。
那是關寧軍。
「大帥。」
張猛從陣後連滾帶爬的衝上來,臉白的跟雪一個色。
「高迎祥的老營……空了。」
「就這一夜的工夫,那五千人,全都沒了影啊。」
李自成猛的回頭。
雪地上一道雜亂的馬蹄印,沒有往西逃,在野地里兜了個彎,筆直的朝北邊建奴大營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