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皇極殿。
卯時三刻,景陽鐘的聲音才剛停下。
一名塘馬渾身結著冰碴,被兩個小黃門架著拖過丹墀,膝蓋在金磚上擦出兩道血印子。
「山海關……開了!」
這人喊完便一頭栽倒在地,手裡死死攥著那份染血的八百里加急。
殿內頓時亂成一鍋粥。
錢龍錫臉色蠟黃,頭上的烏紗帽都歪向了一邊。
身後幾位閣臣手裡的朝笏抖的噼啪直響。
「建奴入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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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鐵騎……這十萬人毫髮無損的過了山海關!」
「這怎麼可能,山海關城高牆厚,怎麼連一聲炮響都沒聽見就丟了?」
錢龍錫猛的轉頭,死死盯住兵部班列里的林澈。
林澈還是那身緋袍,雙手攏在袖子裡。
他眼皮半垂,全當沒聽見這事。
錢龍錫一步跨出班列,指著他厲聲嘶吼。
「林大人!」
「這就是你的……你的攘外必先安內!」
「這就是你出的絕世好計!」
「你斷了遼東的餉,又放八萬流寇去堵關寧軍的門,如今袁督師走投無路,建奴這就趁虛而入了!」
「大明兩百年的基業,眼看就要毀在你這個酷吏手裡了!」
兵部尚書王洽撲通一聲跪倒,膝蓋重重磕在金磚上。
「陛下啊!」
「建奴鐵騎日行百里,永平那八萬流寇拿的都是些鋤頭竹竿,根本擋不住,不出五日兵鋒就到京師城下了!」
「保定和真定的兵馬月前已按旨調空,京營兵符半月前才交到兵部,現在還在裁汰整編,眼下能拉上城頭的連一萬人都湊不齊啊!」
「老臣死罪,懇請陛下即刻下旨調江南兵馬勤王,同時……同時請陛下移駕南都,好保住咱們大明法統不絕啊!」
「請陛下移駕南都!」
身後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文官。
南遷。
這是江南士紳手裡捏了最久的一張底牌。
海路斷了,銀子沒了,建奴又到了家門口,他們現在終於肯把這牌亮出來了。
只要皇上到了南京,那就是落進了他們的地盤。
廉政公署也好,四關稅則也罷,到時候全都會變成一紙空文。
龍椅上的崇禎緊緊攥著那份軍報。
他沒有摔奏摺,也沒有紅著眼喊什麼朕非亡國之君。
他就這麼死死攥著,軍報邊緣被捏出一道道死褶。
突然間。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整個大殿裡迴蕩。
跪著的百官紛紛抬頭看去,臉上全是驚懼。
崇禎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停在錢龍錫跟前。
「好一個走投無路。」
「好一個趁虛而入!」
他抬手就把軍報砸在錢龍錫臉上,紙頁拍出一聲脆響。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
「山海關根本不是被攻破的!」
「那是袁崇煥派人從裡頭把門推開的!」
「三萬關寧鐵騎,吃了朝廷十幾年遼餉,沒死在戰場上,沒死在流寇手裡,轉頭就去跟建奴穿了一條褲子!」
崇禎一腳踹翻身旁的青銅香爐,香灰灑了錢龍錫滿身。
「這就是你們嘴裡大明最精銳的邊軍!」
「這就是你們東林保舉出來的國家柱石!」
「為了捂住喝兵血和殺良冒功的爛帳,他們連大明的門都敢拆,直接把吃人的豺狼放進院子裡來!」
他猛的轉身,居高臨下的掃視滿殿朝臣。
「南遷?」
「你們是想把朕哄到江南,把這半壁江山拱手送給皇太極,好換你們在秦淮河上接著聽曲兒吧!」
錢龍錫渾身一哆嗦,連忙趴在地上連連磕頭。
「老臣不敢,老臣絕無此意啊!」
「陛下,關寧軍叛國固然該殺,可建奴現在已經入關了,咱們拿什麼去擋啊!」
他紅著眼,終於把憋了半天的那句話吼了出來。
「難道就指望林大人這一張嘴,把建奴罵回遼東去嗎!」
「擋?」
崇禎冷笑一聲,轉身走回龍椅。
「王承恩!」
縮在御座後頭的王承恩連滾帶爬的出來,懷裡捧著一軸黃綾聖旨。
這聖旨邊角早就被他的手汗給浸潮了。
「奴婢在!」
崇禎一甩袍袖,重重坐回龍椅。
「給朕念!」
「讓這幫軟骨頭聽聽,大明現在還有誰敢提刀上陣!」
王承恩雙手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刺穿了整座大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延安府驛卒李鴻基,雖出身草莽,曾裹挾流民。」
「然其心存大義,未取百姓一粒糧,未擾民間一寸土。」
「今遼東將門叛國降敵引狼入室,唯此人率眾死守永平寸步不退。」
「特授李鴻基為平遼大將軍,賜名李自成!」
「賜蟒袍玉帶,節制永平薊州一線剿虜諸軍!」
「大明不撥一兩軍餉,不發一粒糧草。」
「李自成所部陣前斬獲,盡歸其所有!」
「欽此!」
滿殿文臣全愣住了,連跪著的姿勢都僵在那。
錢龍錫猛的抬頭,扯著嗓子大喊。
「陛下,這使不得啊!」
「那李鴻基可是賊寇,是反賊啊!」
「賊寇去當平遼大將軍,還賜什麼蟒袍玉帶,這要是傳出去,咱們朝廷的臉面何在,這禮法又何在啊!」
崇禎坐在上頭冷冷看著他。
「臉面?」
「關寧軍把大門都賣了,大明現在還剩什麼臉面!」
「你們這幫聖人門徒一聽建奴來了就想跑,李自成一個賊帶著八萬叫花子堵在永平城下,死了一半人都沒退一步!」
崇禎一巴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你不服?」
「好,朕現在就封你錢龍錫做平遼大將軍,你這就去永平把皇太極的腦袋給朕拎回來!」
錢龍錫張著嘴,面如死灰,半天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林澈慢慢抬起了眼皮。
他從班列里走出來,緋袍下擺掃過金磚,兩旁跪著的人竟不自覺的往邊上縮了縮。
「陛下聖明。」
他從袖筒里摸出三封火漆封死的信件,隨手就扔在錢龍錫面前。
「錢閣老既然這麼在意大明的臉面,那不如先看看這個。」
錢龍錫看清信封角上那道暗紋,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他們跟關外互通消息時用的暗記,他半月前送往永平的那封信,封口上壓的也是這道紋。
「昨夜子時,廉政公署截下三隻信鴿,全是從京城飛往永平方向的。」
林澈的目光從文官班列上一寸寸的刮過去。
「御史張鶴,給事中李崇,還有太常寺少卿周明遠。」
「三位大人眼看建奴入關,連夜就寫好了投名狀,連京城九門的炮位圖都畫好了。」
林澈嘴角冷冷一扯。
「諸位天天喊著大明法度不可廢,那今天我就跟諸位好好講講規矩。」
他猛的轉身,衝著殿外暴喝。
「廉政公署何在!」
殿門被人從外頭哐當一把推開。
兩列青衣番役按刀湧入,領頭正是穿著一身蟒紋曳撒的曹化淳。
「把張鶴和李崇還有周明遠這三個吃裡扒外的畜生拖出去!」
林澈伸手一指那三個早就癱在地上的言官。
「不用過三法司了。」
「就在午門外頭剝皮實草,掛上承天門!」
「讓全京城的人都好好看看,這就是當漢奸的下場!」
「林澈……你敢!」
張鶴被兩個番役死死反剪著胳膊,還在那拼命掙扎。
「我是朝廷命官,你無權私刑,我要見陛下!」
皇上就坐在上頭,連一眼都沒往他這邊瞧。
林澈更是連看都沒看他。
「堵上嘴,拖下去。」
慘叫聲被一團破布死死塞回了喉嚨里。
三個言官直接被拖出大殿,金磚上留下了三道濕漉漉的尿跡。
滿殿鴉雀無聲,只剩此起彼伏的牙齒磕碰聲。
林澈轉身面向御座,直接抱拳一揖。
「陛下,李自成是有血性,可八萬人餓著肚子拿鋤頭,到底擋不住十萬建奴鐵騎。」
「這局是臣設的,臣得親手去收尾。」
「臣請旨出京,接管前線戰事。」
崇禎盯著他看了片刻,只吐出一個字。
「准。」
「退朝!」
南書房裡。
炭盆燒的正旺,崇禎連龍袍都沒換,就站在那張大明疆域圖跟前。
他的手指在永平府那塊來回摩挲。
殿上剛才笑的最響的就是他,可這會兒眼底的血絲卻一根比一根紅。
「先生,錢龍錫那封信,你手裡也有吧。」
林澈走上前,把第四封火漆信擱在書案上。
這信的封口完好無損。
「有,子時一起截下來的。」
「為何不當場甩出來?」
崇禎猛的回過頭。
「有這封信,朕今天就能把他拖去午門,跟那三個一塊剝了。」
「剝一個錢龍錫容易。」
林澈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壓住那封信。
「可他這一倒,江南那幫人就知道朝廷捏著他們的底細,立刻就會把尾巴全給縮回去。」
「臣要讓他活著,接著往永平寫信。」
「他寫一封,廉政公署就截一封,等李弘濟送來的名冊跟這些信一對上,江南那張大網就能一把全收乾淨了。」
崇禎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這才把胸口那股濁氣吐了出來。
「那三個言官呢?」
「那只是給百官看的。」
林澈隨口回了一句。
「過了今天,這朝堂上就沒人敢再提南遷這兩個字了。」
崇禎沒接話,重新轉向輿圖。
「袁崇煥那三萬人,如今是跟著皇太極一道去撲永平了?」
「八成是這樣。」
林澈走到他身側。
「皇太極入關頭一件事就是吃掉李自成,袁崇煥要給新主子納投名狀,關寧軍必定會去打頭陣。」
「李自成能撐得住幾天?」
「撐不住。」
林澈答的非常乾脆。
「八萬人打了半個月,死傷過半,糧也見底了,高迎祥那種人,建奴的馬蹄聲一響,他頭一個就會跑。」
崇禎的手指停在了永平府上。
「既然撐不住,先生還讓朕去封他個平遼大將軍?」
「正因為撐不住了,所以才要封。」
林澈伸出手,在永平往西的地方點了點。
「聖旨只要一到,這八萬人就不再是賊,是名正言順的官軍,人只要有了盼頭就還能再多撐三天。」
「三天時間,足夠新軍趕到了。」
崇禎猛的轉過身。
「新軍能拉出去多少人?」
「三千。」
書房裡瞬間靜了下來,只有炭盆里一塊炭啪的炸開。
「三千對十萬。」
崇禎把聲音壓的極低。
「先生,朕把九門交給了你,把西北交給了你,今天又當著滿朝文武把他們的臉皮全撕了……」
「你這回要是敗了,朕連南京都沒得去了。」
林澈沒有接這句話。
他抬手就把輿圖上插在山海關的那枚小旗給拔了下來,在指間轉了半圈。
「皇太極以為自己是從門縫裡鑽進來的狼。」
「臣要讓他知道,這扇門開了,想再出去可就難了。」
他把那枚小旗重重插進永平府正中。
「那京營呢?」
崇禎急著追問。
「朕這就把兵符給你。」
「京營得留著守九門。」
林澈後退了一步,直接撩袍跪下。
「臣不要京營一兵一卒。」
「臣只帶新軍,去會會這位大金的英明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