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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開關獻門!

  永平府城外的護城河早就被暗紅色的冰碴子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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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半個月。

  八萬西北流民扛著生鏽的鋤頭和削尖的竹竿,拿肉身硬生生把三萬關寧鐵騎釘死在這座孤城裡。

  李自成踩在沒過腳踝的血泥里。

  腳上的草鞋早就爛成了布條,凍瘡裂口一個勁往外滲著黃水,可他連低頭看一眼的心思都沒有。

  面前全是屍體壘起的矮牆,破棉襖和鎖子甲死死絞在一處,根本分不清哪條胳膊是誰的。

  有個乾瘦的陝北後生連半拉脖子都被馬刀砍開了,手裡那截木樁卻還死死捅在一個關寧軍百戶的眼窩裡。

  兩個人早凍成了一坨,別人拿刀怎麼撬都撬不開。

  「大掌柜……」

  張猛拎著把豁了口的腰刀走過來,他那半邊臉早就被火銃燎掉了一塊皮,上頭的血痂結的一層一層的。

  「西門那邊……又填進去三個營了,高迎祥的人剛撤下來,他說老營死傷過半,要是再讓他上……他就直接帶人回陝北了!」

  李自成沒有回頭,眼睛死死盯著城頭那面爛了半邊的袁字大旗。

  「你現在去告訴高迎祥,他要是敢退半步……老子今天就親手剁了他的腦袋祭旗!」

  他順手抓起一把混著冰碴的血泥,在刀柄上來回搓了幾下。

  「城裡那幫王八蛋……到底斷糧幾天了?」

  張猛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帶血的唾沫。

  「整整六天了!」

  「這兩宿城頭的火把都少了一半,那風一刮過來……全他娘的是熬馬骨頭的那股子膻味。」

  「昨兒晚上弟兄們摸到護城河邊上,還聽見城裡頭為了搶一口馬肉拔刀子火併呢。」

  李自成扯起乾裂的嘴唇笑了一下,那裂口頓時又往外滲出血來。

  「他們殺自己的馬,那咱們……咱們就吃他們的馬。」

  「這半個月砍倒的那些關寧軍戰馬,全給老子拖回來剝皮下鍋,把弟兄們的乾糧也都拿出來,摻上點樹皮草根一起熬成糊糊。」

  「大鍋就給老子架在陣前,讓那股肉湯味兒順著西北風往城裡頭灌!」

  外頭的風雪下的更大了。

  永平府城內的關寧軍大營里透著股死氣。

  往日裡不可一世的遼東鐵騎,這會兒全都縮在牆根底下啃著生馬皮,一個個餓的眼珠子都泛著綠光。

  中軍大帳里連炭盆都早就熄透了。

  袁崇煥靜靜坐在虎皮交椅上,官袍前襟結著一層厚厚的油垢,頭上的髮髻也散了半邊。

  祖大壽忽然一腳踹開帳門,順帶著卷進來一股刺骨的寒風。

  「督師……咱們真不能再等了!」

  他猛的把一顆帶血的馬頭砸在帥案上,那案幾當場咔嚓響了一聲,從中間裂開了一道長縫。

  「這是末將那匹跟了五年的踏雪烏騅啊,今天早上……竟然被手底下幾個餓瘋了的兔崽子給活活分了!」

  祖大壽喘著粗氣憋紅了眼。

  「城外那幫叫花子根本就是不要命了!」

  「他們連火銃都不怕,拿破門板擋著往上沖,沒兵器了就拿牙咬咱們的馬腿!」

  「咱們的存糧六天前就全見底了,朝廷許諾的百萬犒軍銀……他娘的連個銅板都沒見著!」

  「錢龍錫那幫酸儒的財路也讓海寇給斷了,現在外頭根本就沒人能救得了咱們了!」

  祖大壽死死攥住腰間的刀柄。

  「要是再這麼餓下去……壓根不用城外那幫流民打進來,咱們自己營里就得先炸了營!」

  袁崇煥根本就沒看桌上那顆馬頭。

  他慢慢抬起臉,兩頰早就瘦的塌了進去,眼珠子裡卻靜的出奇。

  「尚政……」

  謝尚政慢慢從帳篷角落裡走了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截小竹筒,竹筒口上甚至粘著一根灰色的鴿子尾羽。

  「那邊……回信了沒有?」

  謝尚政趕緊把手裡的竹筒遞了過去,把聲音壓的極低。

  「大汗那邊回信了。」

  「信上說只要咱們讓開山海關,等入了關之後的金銀和女人……咱們能拿三成。」

  「城外那八萬流民的命,就權當是大汗送給督師的見面禮了。」

  祖大壽嚇的倒抽了一口冷氣,攥著刀的手背上都暴起了一根根青筋。

  「督師……你……你要開山海關?」

  「那可是天下第一關啊!」

  「建奴要是真的入了關……咱們可就是大明的千古罪人了,這是要被株連九族的!」

  「大明?」

  袁崇煥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雖然不大,可在這空蕩蕩的大帳里卻聽得人後脖頸一陣發涼。

  「大明在哪呢?」

  「是那個拿十萬流民把咱們堵死在這兒……想著借刀殺人的小皇帝嗎?」

  「還是那個天天把咱們當狗一樣使喚,一個子兒都不給……還要咱們去拼命的兵部侍郎林澈?」

  袁崇煥猛的站起身來,一把將帥案上的文房四寶全給掃到了地上。

  那塊端硯當場就摔成了幾瓣。

  「是他們先卸磨殺驢的!」

  「我袁崇煥在遼東吃了這麼多年的冰雪,就是為了給他朱家死死守著這扇大門。」

  「可現在門裡頭的人斷了我的糧草,還故意放瘋狗出來咬我……我還得拼了命的替他們把著這扇門?」

  他一步一步走到祖大壽麵前,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

  「這規矩……是他們先破的。」

  「既然他們不想給咱們留活路,那咱們……今天就把這天給捅個窟窿出來!」

  袁崇煥這才慢慢轉頭看向旁邊的謝尚政。

  「去傳我的軍令。」

  「立刻給留守山海關的何可綱送信。」

  「就在今夜子時。」

  「讓他把城頭所有的守軍都給我撤下來……直接打開鎮東門!」

  「放皇太極的十萬鐵騎進關!」

  夜深了。

  山海關的城牆上黑漆漆的。

  四周壓根就聽不見半點喊殺聲。

  沒有火光也沒有往下砸的滾木擂石。

  隨著城門絞盤吱呀吱呀的轉動,那兩扇包鐵的千斤大門竟然從裡面被一寸一寸的推開了。

  何可綱渾身僵直的站在城頭上,慌亂的背過身去根本沒敢往下看。

  城門外頭黑壓壓的全是人影。

  十萬建奴鐵騎全都噤了聲,連馬蹄子都裹得嚴嚴實實的,遠遠看著就是黑壓壓的一大片。

  皇太極騎在一匹高大的遼東戰馬上,有些出神的看著眼前那扇洞開的城門。

  「這就是他們大明的銅牆鐵壁啊。」

  「從外面是砸不碎,可是……可是早就從裡面爛透了。」

  「盛京的那筆血帳……本汗這次一定要去他們的京城裡一筆一筆的討回來!」

  皇太極猛的一把拔出腰間的彎刀,直直的朝前一指。

  「大軍入關。」

  「去搶光他們的糧草,睡光他們的女人,把這片花花世界……全都變成咱們大金的跑馬場!」

  無數的騎兵瘋了一樣湧進城門裡。

  馬蹄子重重的踩在關內的青磚上。

  天還沒亮透。

  永平府城外的流寇中軍大帳里靜悄悄的。

  一個渾身是血的斥候忽然一頭栽倒在帳篷前頭,得虧旁邊兩個親衛趕緊架住了他,這才沒讓他整個人癱在地上。

  「大掌柜……出事了!」

  「關寧軍……那幫關寧軍把山海關的門給開了!」

  「建奴進來了……現在漫山遍野全他娘的是辮子兵,正瘋了一樣的往咱們這邊撲過來呢!」

  大帳里一下子就沒了動靜。

  只有火盆里的木柴還在那噼啪響著。

  高迎祥嚇的手猛的一抖,手裡的粗瓷大海碗噹啷一聲就砸在了地上,當場碎了一地。

  他慌亂的跳起身來,一把死死揪住了那個斥候的衣領子。

  「你剛才說什麼……建奴真進關了?」

  「袁崇煥那個王八蛋是徹底瘋了嗎!」

  高迎祥的臉色慘白一片,猛的扭頭看向主位上的李自成。

  「李鴻基……你到底聽見沒有!」

  「那可是整整十萬建奴精騎啊……連大明的邊軍都打不過,咱們這幫拿破鋤頭的拿什麼去擋人家?」

  「跑……趕緊拔營往南跑!」

  「要是再晚半個時辰,咱們在這兒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了!」

  旁邊幾個本就心思活泛的頭目也趕緊跟著嚷嚷起來。

  「對對對……趕緊往江南跑!」

  「這仗根本就沒法打了,那幫建奴可是吃人的啊!」

  李自成坐在那動都沒動一下。

  他靜靜的靠在那張鋪著破羊皮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塊破布,就那麼一下一下的擦著那把早就卷了刃的腰刀。

  四周的叫嚷聲越來越大,高迎祥更是急慌慌的轉身去掀帳簾,想著趕緊出去招呼自己的人馬。

  「站住。」

  這聲音雖然不高,可大帳里頓時就靜下了一大截。

  高迎祥慌亂的回頭吼了起來:「李鴻基你是不是有病……你非想拉著大傢伙一塊死在這兒嗎!」

  李自成慢慢站起身來,一步一步的走了過去。

  大帳里忽然閃過一道極快的刀光。

  高迎祥身邊那個剛才嚷的最凶的劉姓頭目,脖子上頓時多出了一道刺眼的紅線。

  那人死死捂著漏風的脖子,眼睛瞪的溜圓,連聲都沒吭就直挺挺的栽了下去。

  這下大帳里是真沒人敢再出半點聲了。

  李自成隨手甩掉刀上的血珠子,這才冷冷看著高迎祥。

  「我早就說過。」

  「咱們這些人……是來討債的。」

  「不把袁崇煥這幫畜生的腦袋全都給砍下來,今天誰他娘的也不許退半步。」

  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吐。

  「關寧軍為了活命……竟然把大明的門都給卸了。」

  「他們不要臉的去給建奴當帶路黨,為了活命連自己的祖宗都給賣了!」

  李自成冷著臉轉過身來,直直面對著帳里的所有頭目。

  「他們打心眼裡就把咱們當叫花子,把咱們當成能換賞錢的豬狗。」

  「現在建奴來了……你們以為就算跑去了江南,他們那幫人就能輕易放過你們?」

  「咱們今天要是一跑,永平往西這幾百個村子裡的婆姨娃娃……到底誰來管,難道真讓那些辮子兵拿去當牲口使喚嗎?」

  「我告訴你們,只要咱們今天的骨頭稍微一軟……咱們這輩子就只能當被別人永遠踩在腳底下的泥了!」

  李自成猛的一把將手裡的腰刀狠狠剁進了帥案的木頭裡。

  「老子今天不跑了。」

  「老子今天非要讓全天下的人都好好看看。」

  「這大明最硬的骨頭,根本就不是那些穿官袍的,也不是那些披鐵甲的!」

  「就是咱們這幫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泥腿子!」

  他用力拔出腰刀,直直的指向帳外。

  「現在就傳令下去。」

  「全軍列陣!」

  「今天誰要是敢往後退上一步……老子現在就讓他變成軍法底下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