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一刻,順天府六百里加急文書送到了通政使司。
八萬流寇過了保定和涿州,一路朝著京畿過來。
軍報貼上照壁不到半個時辰,午門外廣場上就跪滿了穿紅袍的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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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風順著大明門刮進承天門,風裡帶著城外難民營燒屍體的臭味,滿地官員身上捂出的酸汗味更是熏人。
百官已經跪了整整三個時辰,前頭內閣次輔錢龍錫的袖子早被寒霜浸透了,他枯瘦的手指摳著磚縫,嗓子喊劈了音。
錢龍錫扯著公鴨嗓哭的滿臉是淚。
「陛下,賊軍八萬,離京師不到百里了,國本動搖啊!」
「請陛下快發內帑,叫天下兵馬勤王,再遲太祖三百年的基業就要毀了呀!」
後頭一眾御史言官跟著磕頭,額頭砸在青磚上砰砰響。
「臣等死諫,請陛下快發內帑勤王啊!」
錢龍錫低著頭咬著後槽牙,這一個月他都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本想借遼東兵變逼皇帝低頭,結果南邊的銀路先斷了,西北那群流寇又像中了邪,過山西不搶,一路直撲天子腳下。
錢龍錫偏過頭看了一眼右側的兵部尚書王洽,王洽的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錢龍錫嘴唇凍的發紫,壓低了聲音。
「王大人,兵部的塘報到底怎麼寫的,沿途衛所都是死人嗎?」
「八萬人就是八萬頭豬,趕過來也得費些時日,怎麼會悄無聲息到了眼皮子底下!」
王洽嘴唇哆嗦著,先往兩邊瞟了一眼。
「閣老,塘報上說……流寇過境,秋毫無犯。」
錢龍錫差點叫出聲。
「秋毫無犯,流民造反不搶糧不屠城,他們圖什麼,圖京城的西北風好喝?」
王洽咽了口唾沫,聲音抖的更厲害了。
「還不止,真定和保定幾處重鎮的守將原本要閉城死守,可兵部十天前一紙調令把主力全調去了宣府。」
「更絕的是,火器局的人拿著聖旨說要給各城換炮,把城頭原有的火炮全拉回了京城,新炮卻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流寇順著官道走,連個設卡的巡檢司都沒碰上。」
錢龍錫呼吸停了一下,兵部調令藉口換炮卸了城防。
他抬頭盯著午門緊閉的大門,這是皇帝的手筆。
大明朝的皇帝不發兵剿賊,反倒撤空了京畿防線,像開門迎客一樣把八萬反賊一路送到了天子腳下。
全瘋了。
乾清宮西暖閣里,地龍燒的正旺。
崇禎穿著常服盤腿坐在炕桌前,捏著硃筆在兵部的摺子上一本一本畫圈。
王承恩捧著熱茶輕手輕腳走到炕邊擱下,往窗外瞄了一眼,午門外的哭喊聲隱約還能傳進來。
「皇爺,外頭跪了三個時辰了,好些老大人凍昏過去,太醫院的擔架抬走了四個。」
崇禎頭都沒抬,硃筆在摺子上一頓,洇開一團紅水印。
「由他們跪。」
王承恩弓著身子應了聲是。
崇禎放下筆,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
「李自成到哪了?」
王承恩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回皇爺,東廠剛遞進來的,李自成的八萬人昨夜已經過了香河,沒往通州來。」
崇禎喝茶的動作停住了。
「沒往京城來,他奔哪去了?」
王承恩把紙條遞到案頭。
「永平府,流賊分作三路,李自成親自坐鎮中軍,一天走四十里,不紮營不搶掠,埋頭往東走。」
「看這路數,最多三天就該撞上袁督師的關寧大營了。」
崇禎把茶盞往炕桌上一頓,滾茶濺上手背他也沒覺出燙,胸口起伏了幾下猛的爆出一陣大笑。
崇禎一根手指戳在牆上的輿圖上。
「好,好一個借道殺人,朕撤了沿途的兵拆了城頭的炮,滿朝文武罵朕是昏君。」
「他們懂什麼,林澈給朕布的這盤棋到收官的時候了!」
崇禎下了炕,赤著腳走到輿圖前盯著永平府的位置。
崇禎冷笑一聲。
「袁崇煥抗旨不遵,三萬關寧鐵騎擁兵自重,朕動他不得,錢龍錫那幫人還在背後替他撐腰要錢。」
「現在好了,關寧軍殺良冒功,流民找上門尋仇,狗咬狗,朕倒要看看他袁崇煥這三萬遼東驕兵頂不頂的住八萬饑民!」
王承恩看著皇爺的背影,心裡一陣發毛,這一年多皇爺像換了個人,那股急躁多疑的勁兒被生生磨平了,底下長出來的東西比從前更叫人害怕。
這一切都是從詔獄底牢里那個年輕人開始的。
崇禎轉過身,已經恢復了平靜。
「大伴,傳口諭給九門守將,京城九門封死,這個節骨眼上誰敢遞條子出城,不管是誰當場格殺。」
王承恩撲通跪下。
「奴婢遵旨。」
永平府西一百二十里,官道上黃土漫天。
流民鋪滿了官道,沒有戰旗和甲冑,大多攥著削尖的木棍,扛著生鏽的鋤頭,面黃肌瘦。
八萬人走在一起卻沒有人說話,只有腳底板踩在黃土上的悶響,一下一下叫人心慌。
李自成騎著一匹瘦骨嶙峋的棗紅馬走在中軍最前頭,身上那件戰襖是從死掉的官兵身上剝下來的,胸口一大片黑血搓不掉了,他攥著馬鞭盯著東邊。
馬黑狗騎著驢從後頭趕上來,喘著粗氣湊到馬前。
馬黑狗咽著唾沫,指了指官道旁隱約的村落。
「大哥,前頭三十里就進薊州地界了,兄弟們連著趕了半個月的路,乾糧袋子早空了。」
「好幾個頭目來叫苦,說再不給口吃的人就走不動了,前頭十里有個大莊子,看著像大戶人家的田莊,要不……讓兄弟們去打點秋風?」
李自成勒住韁繩,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停下了。
他轉過頭看著馬黑狗,那雙熬紅了的眼睛裡全是凶光。
馬黑狗嚇的脖子一縮。
李自成嗓子沙啞,西北口音很重。
「出發前我在慶王府大堂上立過規矩,咱們是活不下去了才反。」
「殺狗官殺藩王,殺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士紳,但窮苦百姓的一粒糧都不許碰,這話你當放屁?」
馬黑狗急了。
「大哥,我不是這意思,那莊子是京城大官的私產,裡頭肯定囤了糧,咱們搶了也算劫富濟貧啊!」
「兄弟們餓著肚子,拿什麼跟關寧軍那幫披甲的畜生拼?」
李自成揚起馬鞭指著遠處的村落。
「你看清楚,莊子有高牆有護院,牆裡頭還住著幾百號佃戶,跟咱一樣是刨土的,刀槍一亂你分的清誰是誰?」
李自成咬著牙,額角青筋直跳。
「再說打下來得死多少人,耽擱幾天,林大人信里寫的明白,關寧軍的糧草撐不過十天。」
「咱們只要把他們死死堵在永平不給喘氣的工夫,那幫畜生就是沒牙的狗!」
他拔出腰間那把缺了口的刀,刀尖直指馬黑狗。
「傳我的話,誰敢離隊搶糧,誰敢動百姓一根柴火,老子親手剁他腦袋!」
「餓就拿石頭墊肚子,豐潤那些被砍了頭換賞銀的鄉親還在地底下等著咱們,這筆血債拿命填也得討回來!」
刀尖在馬黑狗鼻子前頭晃,他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連連點頭。
「大哥息怒,我這就去前頭彈壓!」
李自成收刀入鞘,從袋子裡摸出半塊硬的像土塊的黑麵餅,他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剩下的扔給了路邊一個光腳走路的半大丫頭。
那丫頭愣了愣沒敢撿,李自成沒回頭,一夾馬腹往東去了。
永平府,關寧鐵騎大營。
連綿的軍帳一眼望不到頭,中軍大帳里炭盆燒的通紅。
袁崇煥穿著官服負手站在沙盤前,他眼窩深陷,原本儒雅的一張臉這會兒透出幾分猙獰。
祖大壽穿著鎧甲,把一張揉成一團的軍報砸在桌案上。
祖大壽嗓門大的震的帳篷直晃。
「督師,王二帶著三十來騎逃進了大營,八萬流寇沒去京城,直奔咱們永平來了!」
「朝廷沿途的關卡全撤了,這就是放狗咬人,皇帝想借這群叫花子的手耗死咱們!」
袁崇煥沒回頭,盯著沙盤上永平府的位置,指甲掐進了掌心。
謝尚政攏著袖子站在一旁,臉色陰沉。
「督師,錢閣老的密信到了,南邊水路斷了,走私的船讓海寇劫了個乾淨。」
「朝廷又在東南四處設關,往後一分銀子也別想走暗帳運進來。」
「沒錢了。」
謝尚政往前一步。
「不光沒錢,朝廷許的一百萬犒軍銀到現在一個子兒都沒見著。」
「三萬兄弟的糧草撐不過十天,一旦被流寇咬住,馬沒草料兵沒飯吃,軍心一散不戰自潰。」
袁崇煥轉過身,掃了一眼帳內的心腹將領。
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咬。
「林澈,好一招釜底抽薪,朝堂上假意妥協穩住本官,暗地裡斷了銀路,再引李自成這條瘋狗來咬。」
「他是想用流寇把咱們活活困死在永平城裡。」
祖大壽拔刀一劈,桌案崩掉一角木屑橫飛。
祖大壽兩眼充血。
「督師,不能在這等死,流寇再多也就是一群扛鋤頭的泥腿子。」
「咱關寧鐵騎是刀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給我三千精騎沖一陣,直接把李自成的中軍踏平!」
袁崇煥雙手撐在桌面上,喘著粗氣閉上了眼。
袁崇煥睜開眼,聲音蒼老了許多。
「傳令全軍收縮大營退入永平城內,加固城防,收集所有能吃的糧草。」
「派人去喜峰口聯繫黃台極,告訴他,本官要跟他談一筆新買賣。」
帳內的將領們倒吸一口涼氣卻無人敢出聲反駁,在這個死局裡,大明的督師終於要向關外的死敵低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