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城胭脂胡同背後的深巷裡,鳳陽會館的黑漆大門緊緊關著,門口兩尊石獅子在秋風裡吹了一夜,上頭結著一層白霜。
這條平時車馬不斷的巷子今天被清的乾乾淨淨,連條野狗都看不見。
巷口茶攤上坐著四個漢子,茶碗早涼透了也沒人喝一口,他們腰間的短刀把布衫頂出些稜角。
一輛沒掛徽記的黑漆馬車碾著青石板,慢慢停在會館門前。
林澈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常服,連大氅都沒披就挑簾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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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回沒帶老耿和劉黑子,就這麼單槍匹馬站在大明武勛集團的根腳地方。
側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有個穿灰布短打的老僕探出半個身子,看清來人後一句話沒問就拉開門側身讓路。
林澈抬腳跨過門檻。
門內的地方挺寬敞,青磚墁的地面,廊柱上還盤著麒麟,跟門外的冷清完全是兩個樣。
林澈隨意掃了一眼四周,遊廊拐角和假山背後,還有那些屋脊瓦壟之間,至少伏著三十張弓弩。
月洞門兩側站著兩排罩著精鐵甲的家丁,長矛尖上的冷光一截連著一截。
這不僅是防備,更是赤裸裸的武力展示。
林澈沒去管那些暗處藏著的視線,自己徑直穿過庭院。
大堂裡頭燈火通明。
正中間擺著一張金絲楠木圓桌,成國公朱純臣和英國公張世澤,加上個定國公徐允禎,三個在朝堂上跺腳都能震落房梁灰的人物,這會兒卻垂著手站在圓桌下首,誰也沒敢落座。
上回在暖閣里挨了罵還端著架子的三個老狐狸,今天倒成了罰站的門生了。
主位上坐著個穿粗布棉袍的老人,他頭髮全白了,滿臉的褶子,佝著個背拿一根生鏽的鐵火鉗慢吞吞的撥弄著腳下的炭盆。
炭火上架著只缺了口的粗陶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這是臨淮侯李弘濟,開國名將李文忠的嫡脈,也是淮西勛貴里輩分最高的一位。
當年在鳳陽會館屏風後頭,把一百兩雪花銀推到窮書生林澈手裡的就是這雙手。
李弘濟連頭都沒抬,只是拿火鉗在炭盆沿上磕了兩下,震下來一小塊灰。
「外頭風大,那個……把門帶上,老胳膊老腿的受不得邪風。」
林澈回身把雕花木門合上,走到桌前拉開一張椅子就坐了下去。
三位國公還站著呢,他倒是先坐了。
徐允禎臉色一沉剛想張嘴,張世澤的手就在袖子底下死死把他按住了。
「林大人這一個月可是深居簡出,老朽我想請一回可真不容易啊。」
李弘濟放下火鉗,拎起粗陶壺往白瓷盞里倒茶,手一點不抖的倒出一線細長茶水。
那茶盞順著桌面被推到林澈面前。
「江南來的陳年老樅,林大人嘗嘗吧,也好壓一壓這京城裡的血腥味。」
李弘濟慢慢抬起眼皮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些冷意。
林澈端起茶杯吹開浮沫,輕輕抿了一小口。
「侯爺這就說笑了,京城的血腥味那是法場和詔獄的事,怎麼也落不到下官身上。」
他把手裡的茶盞放下。
「倒是江南的茶,下官喝著……怎麼總覺得有股海風的鹹味呢。」
旁邊的朱純臣聽見這話,眼皮猛的跳了一下。
半個月前長江口那五十條走私船可是一條都沒跑掉,其中十二條福船還是成國公府出的。
錢家管事錢福被捉,文官的錢袋子直接砸了個稀爛。
更要命的是馬奎那封信里還寫著三條沒掛旗的鳥船,他暗裡查了半個月才發現線頭一路扯到了鄭家。
他袖子裡揣著的那封信,這會兒燙的簡直像塊火炭。
李弘濟倒是一點沒惱,反而發出一陣乾澀的笑聲。
「好手段啊,真是後生可畏。」
他把兩隻手慢慢攏進棉袍袖筒里。
「一年前你在平台把袁崇煥罵的吐血,老朽那時候只當你是皇上放出來咬人的狗,狗咬完了人……早晚是要熬成一鍋湯的。」
他微微直起身子往前探了探。
「是老朽我看走眼了,你根本不是什麼狗,你就是那個牽狗的人!」
他壓低嗓子湊近了些。
「那八萬流寇不搶也不燒,放著京城不打非要一門心思的往永平鑽。」
「袁崇煥那三萬關寧鐵騎,眼下全成了瓮里的鱉,這滿天下的聰明人……還真是都叫你給當猴耍了。」
林澈放鬆的靠著椅背,手指一下一下輕輕叩著桌面。
「侯爺太抬舉了,下官不過是個管火器局打鐵的侍郎,哪裡調的動那八萬流寇啊。」
「大概是流民餓瘋了吧,也不知道為啥就偏偏找到了袁崇煥頭上,這天理昭彰的……誰能攔得住啊?」
「天理?」
李弘濟從鼻子裡冷哼了一聲。
「這天理在大明朝啊,向來都是按著銀子來稱斤兩的。」
「南邊那些船一沉,錢龍錫那幫人的脊梁骨可就斷了,文官手裡沒了錢,也就只剩下跪在午門外頭哭喪這點本事了。」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林澈身上來回掃了兩遍。
當年那一百兩雪花銀的舊情,他可是硬生生一個字都沒提。
畢竟對著眼前這麼個人翻舊帳,那就不是認親而是討飯了。
「林大人今天既然肯進這鳳陽會館的門,總不會是閒著來陪老朽喝茶的吧。」
李弘濟收了臉上的笑意,身子還是佝僂著,可那股壓人的勁頭卻一下就散了出來。
「說吧,現在文官倒了邊將也廢了,你打算從咱們武勛身上……割走哪塊肉啊?」
一直站著的張世澤忍不住往前邁了半步。
「林大人,咱們這三家在兵部和五軍都督府裡頭,好歹還有幾分薄面,你要兵權也不是不能談。」
「可你要是想學對付東林黨那一套,把手伸進咱們的祖業里來,那咱們這幫老骨頭就算拼個魚死網破,也絕不讓你順心!」
「魚死網破?」
林澈微微偏過頭去看著他。
「英國公啊,你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林澈直接站起身來,兩手重重的撐在桌面上。
「那十萬京營拉出去,現在還能湊的夠三萬能跑動的兵嗎?」
「兵部那些亂七八糟的帳冊,只怕連耗子都懶得去啃了。」
「文官把持朝政這兩百年裡,你們這幫高高在上的勛貴,除了養瘦馬和圈田地喝兵血,到底還幹過點什麼人事!」
徐允禎聽的火起,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姓林的!你竟然敢辱罵我們武勛!」
「我罵的就是你們這些廢物!」
林澈的嗓門猛的拔高了些。
「皇太極破關的那回,你們這幫人裡頭誰領兵出過城啊?」
「老子在盛京城下頭砍多鐸腦袋的時候,諸位可都還在府里舒舒服服的聽著曲子呢!」
「現在要捏死你們,我簡直連刀都不用拔,只要斷了你們圈地的契書,再查了那些掛名的鹽鋪當鋪,詔獄裡頭的位子可都給諸位好好留著呢。」
「還是說,前幾天暖閣里的那三張紙條……諸位已經忘乾淨了?」
大堂里瞬間靜的連炭火爆開的輕響都聽得見。
徐允禎的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到底還是把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弘濟坐在那兒一直沒動。
等林澈全罵完了,他才慢慢重新拿起火鉗去撥了撥盆里的炭。
「罵的確實痛快。」
老人慢悠悠的開了口。
「既然咱們在林大人眼裡都是些廢物,那您又何必親自跑這一趟呢。」
「直接去乾清宮裡請道聖旨,把咱們幾家全都給抄了,這豈不是更省事?」
林澈慢慢直起身子,伸手撣了撣衣服袖口。
剛才他身上那股嚇人的煞氣這會兒全沒了,就像被人一把掐滅了似的。
這老東西真是沉得住氣,確實比那三個腦滿腸肥的國公難纏多了。
「抄家那是殺雞取卵,頂多也就是發一回橫財,大明眼下要想破局,光靠著殺人是不夠的。」
林澈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手伸進袖筒里摸索著。
「下官今天特意跑來,是因為文官那邊眼下已經用不上了,可這朝堂上總得有人幹活,那海上……也總得有人守著不是?」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本用黃綾包著的冊子擱在桌面上。
「侯爺,這茶喝著實在是太苦了。」
林澈把那本冊子一點點推到李弘濟手邊。
「下官這就給您換一杯甜口瓊漿,現在……就看侯爺您到底敢不敢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