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攥著王嘉胤的手腕沒松,刀尖還死死頂在那塊疤上,血珠子順著皮肉往下淌。
「老子在銀川驛替官家跑斷了腿,縣太爺貪了驛站三年的馬料錢,帳上的窟窿拿我去填。」
「我前腳進了大牢,後腳那些豪紳就把我家那兩畝薄田吞了。」
「我爹去縣衙門口喊冤讓人活活打斷了一條腿,爬回家愣是沒熬過那個冬天。」
「死牢里的餿水老子喝了半年,就他娘的等秋後那一刀。」
「這操蛋世道,老實人就是案板上的肉,誰路過都能上來砍一刀。」
李自成猛的一轉頭,死死盯住王嘉胤身後那幾個頭目。
「趙老三,你老娘是怎麼沒的,餓死在縣衙門口,粥棚的門板就在眼前愣是沒人給她開。」
「馬黑狗,你那閨女呢,讓城裡的舉人搶去做通房,三天後一卷破草蓆扔出來,身子早他娘的涼透了。」
趙老三腮幫子直哆嗦,攥刀的手背鼓起青筋,馬黑狗別過臉去,喉嚨里嗚咽了一聲硬是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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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造反。」
「不是天生長了副賊骨頭,是這破世道不給咱們活路。」
李自成一把鬆開王嘉胤,轉身從地圖上扯下那張蓋著紅印的短箋,將它舉過頭頂。
「但現在有人給咱們活路了。」
「撈我出來的那位不跟咱講仁義道德,他在京城剛弄死一幫江南豪紳,心比咱們黑,手比咱們狠。」
「他不要咱們磕頭裝忠臣孝子,只要咱們這把刀夠快。」
李自成回過頭,直勾勾盯住王嘉胤。
「關寧鐵騎是硬骨頭,這沒錯。」
「可咱們這八萬人誰沒嘗過餓死的滋味,誰沒抱過在懷裡涼透的親人。」
「去江南死了就是流寇,屍首隻能扔在路邊餵野狗。」
「去永平死了那是討債,活下來就能站著把這碗飯吃了。」
趙老三的手慢慢從刀把上鬆開,臉上的黑灰被眼淚衝出兩道白印。
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在地上。
「闖將,俺娘那筆帳俺跟你去永平討,死了也得死在往前沖的道上。」
馬黑狗跟著跪下,嗓子啞的厲害。
「俺要拿關寧軍的腦袋換身官服,燒給俺閨女看,告訴她爹不是窩囊廢。」
堂里的頭目一個接一個鬆開刀把,往李自成身邊靠了過去。
高迎祥拿起案上的帳冊,看了一眼紅印就揣進懷裡,走到李自成右手邊站定,他臉上沒啥表情,只是袖子裡那對核桃再沒響過。
王嘉胤身後就只剩下那四個嫡系頭目了。
他猛的把手腕抽回來,一把收刀入鞘。
「行啊,你李自成願意給朝廷當狗,老子不攔你。」
「山高水長,我帶這五千老營往南走,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李自成沒看他,只是隨口問了一句。
「出了寧夏,你那五千人頭一個搶的又是誰。」
王嘉胤冷笑了一聲。
「搶誰不是搶,餓著肚子還挑什麼肥瘦。」
他轉過身子,沖那四個頭目一偏腦袋。
「走。」
李自成那條鐵律軍中人人都背的出來,碰窮苦百姓一粒糧的當場梟首。
王嘉胤這一走,那五千老營就是五千張往百姓碗裡伸的手。
錚的一聲。
刀出的沒有半點聲息。
王嘉胤聽見腦後一陣風響,頭才剛偏過半寸。
刀就已經進去了。
橫刀從頸側劈進去,卡在骨頭上頓了一下,李自成手腕一擰硬生生拖了過去。
人頭滾到大案底下撞翻了油燈,血噴了半張全圖,把永平那個小黑點整個淹在裡頭。
那無頭的身子往前栽了兩步,這才撲倒在碎青花上。
「啊~」
剩下那四個頭目魂都飛了,手忙腳亂的去摸刀把。
門外候了半夜的人應聲湧進屋裡,張猛打頭,五十名老兵一字排開,手裡端著短銃,火鐮全扳開了,腰間裝滿紙殼彈。
「誰敢亂動誰先吃鉛子。」
滿堂沒人敢再喘粗氣,剛投靠過來的趙老三也跟著白了臉。
李自成慢慢走過去,靴子底踩在血泊里,走一步就發出一聲黏糊的響動。
他彎腰揪著頭髮拎起王嘉胤的腦袋,往大案上一擱,正好壓在那張浸透了血的地圖上。
他沒看那四個人,眼睛只從高迎祥和趙老三這些剛靠過來的頭目臉上一張張掃了過去。
「朝廷的規矩,想穿官服得交投名狀。」
噹啷一聲脆響,李自成把還在滴血的橫刀扔在趙老三腳邊。
「老子李自成的規矩也是一樣。」
「要跟我去永平搏命的,就自己動手。」
「殺了他們四個。」
高迎祥的眼皮猛的跳了一下。
這四個人今天死在誰手裡,誰往後就再也回不了杆子裡去。
趙老三死死盯著腳邊那把刀,對面那四個裡頭有個老孫,去年臘月在延川兩人還分過一塊蕎麵餅。
「老孫,對不住了。」
他撿起刀撲上去,一刀剁進老孫的鎖骨,刀卡在骨縫裡死活拔不出,他踩著人胸口才硬拔出來。
馬黑狗也拔出腰刀跟了上去。
其餘頭目紅著眼眶,跟著一擁而上。
慘叫聲沒持續多久就停了。
等刀停下來堂里就只剩粗重的喘氣聲,十幾個人渾身是血提著刀站在原地,誰也不敢抬頭看主位上的人。
李自成一腳踢開地上那具無頭屍首,坐回那把裂了扶手的椅子上。
「高迎祥。」
「在。」
「王嘉胤的五千老營全拆散了分到各營,有敢炸刺的就地砍了不用再報我。」
「老營里的婆娘孩子一個都不許碰,口糧照發。」
「明白。」
「趙老三,慶王府抄出來的那些玉器字畫,沿路見著糧行就換成米麵和傷藥,一輛車都不許空著往東走。」
「俺這就去辦。」
李自成站起身,把那張短箋折好,直接塞進貼肉的衣襟里。
「去告訴底下的弟兄。」
「想穿官服的,想讓婆娘孩子不再被人戳脊梁骨的,想死了牌位能進祠堂的。」
「就跟我走。」
「往東,去永平。」
「拿關寧軍的腦袋,把咱們欠下的還有被人欠下的,一筆一筆全他娘的算清楚。」
號令傳出去,王府外頭的火把一串接一串亮了起來,先是院牆根下再是城門洞,最後順著官道往東鋪了出去。
天快亮的時候,張猛踩著一路血印闖進正堂。
「闖將,王嘉胤那個親侄子王二帶著三十騎從北門跑了,馬蹄印出了城往東拐,看方向是奔著永平去的。」
李自成擦刀的手頓了一下。
「北門昨夜是誰當值。」
張猛張了張嘴,眼睛不由自主往右手邊瞟了一眼。
高迎祥正低頭盤著那對核桃,咯吱,咯吱,聲音一聲比一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