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外海的冰碴子剛化乾淨。
皇極殿那一跪已經過去一個月,袁崇煥的蟒袍送到了永平大營,一百萬兩犒軍銀在戶部記著帳,朝堂上再沒人提起,京城太平的有些過分。
外海,五十多條滿載的海船吃水壓的極深,順著東南風往大明走。
船隊末尾,三條鄭家鳥船不知什麼時候落了半帆,桅頂的鄭字旗也降了下去,悄無聲息的拉開了距離。
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前面,前面有船!」
錢福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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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什麼喪,掛著商會的旗,哪路水師敢攔?」
瞭望手順著纜繩出溜下來,落地時膝蓋一軟,伸出去的手指抖個不停。
「不是水師……是……是沒見過的怪物!」
錢福一把推開眾人,搶到船頭。
海平線上,五座龐大的黑影正破浪而來。
船身比福船高出兩層,三根桅杆掛滿了帆,側舷的炮窗一扇接一扇推開,兩排黑洞洞的炮口露了出來。
「紅……紅毛番的夾板船?」
沈掌柜腿一軟,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馬奎盯著那五條巨艦看了半晌,嘴唇發白。
「不是紅毛番,也沒掛大明水師的旗,桅頂掛的是黑旗,沒字號……是海盜!」
錢福強撐著吼道。
「慌什麼,這片海上哪個不長眼的敢劫咱們,五十多條船,護衛沙船上也架著佛朗機,靠過去,轟碎這幫泥腿子!」
掛著黑旗的旗艦破浪號船頭。
劉黑子按著腰刀,看著對面亂成一窩的船隊,咧嘴笑了。
「鄭姑娘,大人算的真准,一天不差,這幫肥羊自己撞上來了,今天弟兄們就痛痛快快扮一回海王八!」
鄭婉兒站在他身側,海風把她束起的發尾吹的亂飄,她望著遠處那三條落了帆的鄭家鳥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二叔的船退到後頭,錢家護衛船的位置早就報過來了,他們一動,後路就是鄭家的炮口。」
去年八月她站在威海衛碼頭上,指著這幾條蓋倫船冷笑,說林澈拿大明的銀子給紅毛番做嫁衣。
後來遼河的洪峰退下去,盛京的城牆塌下來,她就再沒說過這種話。
劉黑子從親兵手裡接過鐵皮喇叭,在掌心掂了掂。
「開胃菜,先給他們聽個響。」
他抬手,狠狠劈下。
「轟~!」
一門十二磅炮噴出火舌,實心鐵彈砸在錢福那條福船正前方十丈的海面上,水柱衝起兩丈高,混著早春的寒氣兜頭澆下。
船身猛的一歪,沈掌柜在甲板上滾出去老遠,腦袋磕在桅杆上。
劉黑子舉起鐵皮喇叭,土匪腔調壓過了海風。
「前面的肥羊聽著!」
「爺爺們劫財不劫命,不管你們船上裝的是誰家的銀子,一兩都不許留!」
「痛快卸貨的,留你們一條活路,敢磕碎半顆牙的,連人帶船,轟碎餵魚!」
喊聲散在海風裡,福船上一片死寂,沈掌柜捂著額角的血包,眼珠子轉個不停。
「全交,好大的胃口!」
錢福渾身發抖,指著對面破口大罵。
「瞎了你們的狗眼,老子……老子是當朝內閣次輔錢大人家的,船上裝的是錢家的銀子,你們這幫海寇敢動一根指頭試試!」
劉黑子放下喇叭,偏頭問鄭婉兒。
「他說他是閣老家的?」
鄭婉兒沒看他。
「聽見了。」
劉黑子拔出腰刀,刀背在船舷上磕了磕。
「大人交代過,今天披著這張皮,頭一個殺的就是錢家這隻雞。」
錢福紅著眼沖身後嘶吼。
「護衛船,給老子沖,佛朗機轟他們,貼上去接舷!」
三條錢家護衛沙船扯滿帆順風撲了上去,船頭佛朗機倉促開火,幾顆鉛子砸在蓋倫船的橡木船殼上,啪嗒幾聲,掉進了海里。
劉黑子高高舉起右臂。
「右舷~開火!」
五條蓋倫船同時轉舵,側舷對準來船,上百門炮一齊怒吼。
海面炸開了,硝煙吞掉了天光。
第一條沙船主桅被攔腰掃斷,帆布連著橫桁砸下來,甲板上一片慘叫。
第二條被三顆鐵彈貫穿水線,船板崩裂,海水倒灌,十個呼吸不到就翻出了龍骨。
第三條最慘,一顆鐵彈鑽進火藥艙。
「轟隆~!」
火球沖天而起,整條船碎成漫天木片和殘肢,燃著火的斷木砸上錢福所在的甲板。
錢家剩下的十幾條沙船嚇破了膽拼命掉頭,船尾剛轉過來,就撞見那三條鳥船橫在後路上,炮窗全開。
錢福癱坐在甲板上,牙齒咯咯打架,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硝煙散開,五艘蓋倫戰艦死死堵在航道上。
劉黑子一揮手,幾條網梭船從戰艦後頭竄出,火槍兵端著上了刺刀的燧發槍,盪著繩索跳上福船。
錢福剛想掙扎就被一腳踹翻,兩名士兵拿麻繩三兩下把他捆成了粽子。
甲板下傳來一連串打砸聲。
錢家那十幾條沙船的底艙被挨個踹開,一箱箱封著泥印的銀子接連抬上了甲板。
劉黑子踩著一口銀箱,重新舉起鐵皮喇叭,衝著剩下那三十多條船喊。
「都看清楚了,下一個,輪到誰?」
國公府的十二條福船上,家丁們齊刷刷看向馬奎。
馬奎攥著船舷,指節咔咔作響。
六十門炮是國公府從京營里扣出來的家底,可這會兒炮手們縮在炮位後頭,沒有一個敢去點火繩。
他看了一眼那條正在冒黑煙往下沉的沙船,又看了一眼對面那排還冒著青煙的炮口。
馬奎嗓子發啞。
「落帆,開艙,卸銀。」
「馬管事,這可是國公爺……」
「國公爺要的是銀子,也要咱們這幾百條命回去報信!」
馬奎一巴掌把那家丁扇了個趔趄。
「落帆!」
國公府的福船一條接一條落下了帆。
江南商會的鳥船亂了陣腳,沈掌柜捂著腦袋爬起來,還沒開口,兩條掛著蘇州陸家旗號的鳥船已經砍斷了纜繩調頭往北邊的淺灘竄。
那裡水淺,蓋倫船吃水深,追不進去。
「想跑?」
劉黑子連喇叭都懶得舉。
「左舷,給他們送一程。」
兩輪齊射。
頭一條鳥船的船尾被整個掀飛,舵沒了,在原地打起了轉。
第二條被鐵彈從船腰對穿,折成兩截,船頭翹起來,一船人和銀箱嘩啦啦滑進海里。
浪頭湧上來,海面上只剩幾塊浮木,幾個人頭冒了兩下就沒了影。
沈掌柜看著那片空蕩蕩的海面,腿肚子直轉筋,他撲到船舷邊,扯著嗓子沖自家船隊喊。
「交,都交,誰他娘的再敢動,老子先剁了他!」
太陽偏西的時候,最後一箱銀子抬上了破浪號。
五條蓋倫船的底艙塞的滿滿當當,吃水又沉下去半尺。
劉黑子讓人把各家的空船放了,只扣下了錢福。
他衝著那些空船喊。
「回去告訴你們家老爺,東海往後是爺爺們的地盤,想要銀子,拿命來換!」
馬奎站在空蕩蕩的船頭,看著那五條巨艦揚帆遠去,他的目光慢慢挪到船隊後頭。
那三條鳥船已經升起了帆,跟在黑旗船隊後面,一道往外海去了。
桅頂上,還是光禿禿的。
馬奎盯著那根旗杆,站了很久。
七天後,京城。
成國公府的花廳里,朱純臣捏著馬奎的信,一個字一個字看完。
他沒有摔杯子,只是把信紙對摺,又對摺,塞進了袖子裡。
他問跪在地上的管家。
「鄭家的船,當時在哪兒?」
管家答不上來。
同一個夜裡,蘇州陸家的祠堂哭成了一片,兩條船、四十多口人、十幾萬兩銀子,連塊板子都沒漂回來。
沈家的帳房在松江連夜撥算盤,撥到後半夜,算盤珠子被人一把全掃在了地上。
而錢府的書房裡,傳出一聲瓷器碎裂的巨響。
錢龍錫攥著那封信,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南礦的出產……全沒了?」
「老爺,還有……錢福被扣下了,別家的人都放了,就扣了他一個。」
錢龍錫猛的抬頭。
書房裡的燭火跳了兩下。
他一字一頓。
「別家都放了,就扣了錢家的人?」
他在書房裡來回走了三趟,最後停在書案前,提筆寫了兩封信。
一封送都察院,明日早朝,彈劾東南海防糜爛、縱寇為患。
另一封用火漆封死,交給最信得過的家僕。
錢龍錫壓著嗓子。
「出城,走小路,送去永平,親手交給袁督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