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南書房的門關的很嚴實。
炭盆里的銀霜炭噼啪響著,崇禎把一張蟒服紋樣揉成團砸在地上,跟著抬腳用力碾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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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太保……朕給一個刀口對著傳旨太監的人,加太子太保!」
林澈沒接這茬,走到那幅天下全圖前,手指從山海關順著海岸線往下劃,停在長江口重重點了一下。
「陛下,蟒服踩爛了還得再繡一件,費錢,不如省點力氣聽臣說四個字。」
「關門,打狗。」
崇禎愣了一下,目光落到林澈指尖壓著的兩個小字上。
松江。
「打狗?」
崇禎嗓子發乾,瞪著眼睛看過去。
「朕在皇極殿上給錢龍錫服了軟,臉都丟盡了,你就拿這四個字來換?」
林澈轉過身,大氅的下擺帶起一陣風。
「陛下以為,臣在皇極殿上附議,是真的怕了關寧鐵騎那三萬把刀?」
「那三萬把刀,是錢龍錫他們拴在遼東的狗。」
「狗叫的凶,是因為主人家裡還不缺肉,臣退那一步就是要讓主人安心。」
「安心到把最肥的那塊肉親手送到咱們家門口。」
崇禎雙手撐著御案,身子往前傾。
「說清楚。」
林澈拿起火鉗撥了撥炭。
「陛下還記得七月里,臣在暖閣跟您算的那筆帳麼?」
崇禎眼皮一跳。
「封海,逼他們入股特許商號,再從海貿利潤里抽剿餉。」
他咬著後槽牙補了一句。
「若不是毛文龍死的不湊巧,這筆銀子早進內帑了。」
「毛文龍一死,這盤棋往後推了半年,可推的不虧。」
林澈扔下火鉗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從七月到臘月,石見銀山的礦洞沒停過一天,開了春海風一轉,第二批銀子就該裝船回家了。」
崇禎猛地抬頭。
「松江外海!」
「正是。」
林澈扯了扯嘴角。
「陛下再想想,這支船隊裡裝的,是誰家的銀子?」
他豎起三根手指,一根根往下掰。
「成國公、定國公那幾家勛貴,出了福船還有家丁和六十門炮。」
「錢龍錫跟幾位尚書,出了三十萬兩現銀和二十條沙船,江南幾十家商會出了鳥船和紅夷大炮。」
「三撥人,一口鍋里搶食。」
崇禎眼裡冒出凶光。
「那就一鍋端!連本帶利全給朕吐出來!」
「一鍋端?」
林澈笑出了聲。
「京營在勛貴手裡,六部在文官手裡,天下錢糧在江南士紳手裡,關外還蹲著一個皇太極。」
「陛下這一鍋端下去,是打算一個人跟整個大明打?」
崇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刀要砍,但只砍一家,剩下的得讓他們捧著銀子跪下來求著給陛下打工。」
「砍誰?」
「領頭逼宮的是誰,就砍誰。」
林澈語氣平淡。
「錢家的船,就是殺給猴看的那隻雞。」
「勛貴跟文官本就不是一條心,這些年京營的缺額和餉銀哪樣不是被兵部和戶部卡著脖子。」
「國公府里早憋著一肚子火,給他們一個跟著陛下吃肉的機會,跑的比誰都快。」
「至於江南那幫商會就是牆頭草,誰的炮口大就往誰那邊倒。」
崇禎眯起眼。
「稅抽多少?」
「八成。」
「八成?!」
崇禎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的筆架亂顫。
「陛下別急,同樣是八成,有兩個去處。」
林澈豎起兩根手指。
「肯低頭的,這八成銀子折成皇家特許遠洋商號的股份,名字上股冊。」
「往後海路暢通,年年分紅,算陛下自己人。」
「不肯低頭的,這八成就叫剿餉特稅,一文不還,船隊從此片板不許下海。」
「若是抗稅呢?」
「那就不是八成了。」
林澈慢悠悠的開口。
「是全部,人和船一塊餵魚。」
崇禎盯著他看了半天,胸口起伏越來越急,最後竟然笑出聲來。
「同一刀,兩種砍法……肯入股的,往後就拴在朕的船上了。」
他笑聲一收,表情嚴肅起來。
「可錢龍錫若是知道你斷了他的根,他會跟朕拼命。」
「他剛在朝堂上贏了一場,正是飄的最高的時候。」
林澈逼近一步。
「臣就讓他飄著,飄的越高,摔的越碎。」
「在海上,在十二磅炮的射程里,沒有拼命這一說,只有餵魚。」
「陛下,請下旨建立皇家特許遠洋商號,授臣節制沿海一切兵馬和商船之權。」
「另請一冊空白股冊蓋上陛下的寶印,那些老爺們只認印,不認人。」
崇禎的手懸在黃綾上方,遲遲沒落下去。
「旨意朕寫的出來,可這是從文官士紳嘴裡剜肉。」
「內閣那幫老狐狸正得意著,錢龍錫頭一個就會封還內批。」
「陛下放心,到時候他們會求著同意。」
「他們視財如命,憑什麼讓步?」
「因為臣不打算先跟他們講理。」
林澈嘴角一挑。
「臣打算先讓船隊降了龍旗,扮成海盜。」
崇禎瞳孔一縮。
「海盜?!」
「對,海盜。」
「出了長江口,先搶他娘的一波!」
「五十多條船不分國公府還是錢家商會,全都一視同仁洗的乾乾淨淨,敢還手的十二磅炮直接送下海。」
林澈頓了頓,聲音壓低。
「等他們搶的血本無歸,滿京城哭天喊地的時候,陛下再把商號的牌子掛出來。」
「凡在股冊上落名入股的,海盜劫走的銀子由商號追回,扣完關稅如數奉還。」
「國公府會第一個來簽字,商會緊跟著來,唯獨錢家……」
林澈笑了笑。
「錢閣老是朝堂上領頭逼宮的忠臣,想必不屑於跟商賈為伍。」
「他那份銀子,就只好永遠追不回來了。」
「到了那時,別說八成,他們會跪著求陛下收下。」
崇禎愣在原地,皇極殿上憋了整整一天的那口氣,此刻在胸腔里燒成了一團火。
他抓起玉璽砸在黃綾聖旨上,又砸在空白股冊的扉頁上,力道極大,恨不得把印面嵌進紙里。
「好一個先搶一波!」
崇禎咬著牙笑出聲。
「朕倒要看看,刀子捅進錢袋子裡,這滿朝忠臣還有幾個硬的起來!」
林澈收起聖旨和股冊,推門走出南書房。
門外北風正緊,吹的廊下宮燈亂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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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回大明的海上。
海面灰濛濛的,臘月的風裹著咸腥味,刮在臉上一陣生疼。
五十多條船首尾相連,福船沙船和鳥船擠在一處,吃水壓的極深,船幫幾乎貼著水面。
居中最大的那艘福船,艙內炭火燒的通紅,艙外甲板上的水手凍的直跺腳。
錢家私兵統領錢福蹺著腿,面前擺著那把金算盤,時不時撥兩下,珠子撞的清脆響。
對面坐著代表三大國公府的管事馬奎,還有江南商會那個穿絲綢袍子的沈掌柜。
「錢統領,這一趟可比往年走遼東強太多了。」
沈掌柜搓著手,滿臉堆笑。
「皮貨人參才幾個錢,這可是白花花的生野銀!」
錢福撥了顆算珠,鼻子裡哼出一聲。
「京城裡有我家老爺坐鎮,咱們在海上悶聲發財,這大明的天下說到底還是讀書人的天下。」
馬奎頭也沒抬,手裡的算珠一顆沒停。
「南邊的礦脈歸錢家,這話是在灘頭上說定的。」
「可這一船隊裡,國公府的福船占了十二條,錢統領這帳可別算錯了位置。」
錢福臉上的笑頓了頓,跟著又咧開嘴。
「馬管事多心了,國公爺那份一兩都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