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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攘外必先安內?

  雪下的更緊了,乾清宮南書房的門被猛的撞開。

  填漆描金屏風被一腳踹翻,連帶著砸碎了後頭兩座青花大缸。

  崇禎在這間暖閣里瘋了一樣砸著一切能砸的東西,奏摺和端硯連同平日裡最心愛的紫砂壺全成了滿地狼藉。

  「滾,都給朕滾出去!」

  兩個上前收拾的太監被茶盞砸破了額頭,連滾帶爬退出門外,王承恩守在廊下死死掩著殿門。

  殿裡只剩林澈一個,他站在門檻邊踩著幾份散落的兵部急遞,看著這位皇帝發完這一通火。

  崇禎雙手撐在空蕩蕩的御案上,胸膛劇烈起伏著,龍袍前襟濺的斑斑駁駁,他死死盯著林澈。

  「你為什麼要服軟,為什麼!」

  「朕信你,朕把籌碼全壓在你身上了,銀子還有盛京帶回來的千萬身家,朕連炮都給你備好了!」

  「朕以為你能替朕把那群人掃乾淨,可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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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繞過御案跌跌撞撞走到林澈面前,一把揪住那件沾著暗紅血漬的大氅。

  「錢龍錫一句話,你就跟著附議!」

  「遼東鐵騎三萬張嘴要吃飯,大明百姓的命就活該填進去給他們換軍餉嗎!」

  「你敢帶兩千人去攻打盛京,怎麼到了滿朝文武面前連骨頭也軟了!」

  兩行淚順著崇禎布滿血絲的眼角滾下來,他鬆開手癱坐在冰冷的水磨青磚上,捂著臉肩膀抖的停不下來。

  「朕日夜批閱奏章不敢有半分懈怠,換來的竟是滿朝逆臣逼宮!」

  「大明完了,這江山爛透了,還有救嗎?」

  林澈沒去扶,他轉過身把腳邊那幾份沾著墨汁的急遞一張張撿起來。

  火盆里的銀霜炭燒的正紅,他手腕一揚,蓋著兵部大印的告急文書盡數落進火里燒的發黑。

  崇禎猛的抬頭。

  「你放肆,那是山海關和薊州的軍報,你竟然敢全燒了!」

  林澈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眼前這個似乎已經塌了的年輕皇帝。

  「留著看他們怎麼合夥騙您,還是看他們怎麼算計大明剩下那點家底?」

  「陛下覺得今日在朝堂上,臣若拔刀掀桌大明就有救了?」

  「臣若當場跟錢龍錫撕破臉逼您下旨,那道旨意出得了紫禁城嗎?」

  崇禎咬緊後槽牙,脖頸上青筋條條綻起。

  「有你在,有新式火器在,朕為什麼不能殺!」

  「九門一百五十門重炮全數對準東邊,他關寧鐵騎敢來,朕就讓他有來無回!」

  林澈笑了下,笑的有些發冷。

  「陛下覺得炮架在城牆上,這京城就萬無一失了?」

  「只要那道逼急了他們的旨一下,這紫禁城立刻就是您的催命場。」

  「滿朝文武和勛貴不需要把關寧軍迎進城,也不需要拿您的人頭去跟建奴換什麼頂戴。」

  「他們對付不聽話的皇帝,有的是不見血的老規矩。」

  「武宗正當壯年怎麼落了個水就一病不起,世宗何等精明怎麼差點被幾個宮女勒死在深宮?」

  「天啟帝西苑泛舟落水莫名其妙就駕崩了,再往前光宗登基一個月,一顆紅丸要了命。」

  「陛下口中這些國之柱石殺敵未必行,可在宮裡給您製造點意外換個新主子可是輕車熟路。」

  崇禎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雙腿一軟坐回椅子上,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

  「陛下若事事順著他們的路子走,大明未必明天就亡。」

  「但您這位皇帝,隨時能暴斃在龍床上。」

  林澈的聲音壓的很低,一點點戳破了大明粉飾太平的偽裝。

  「遼東敢抗旨,憑的是什麼?」

  「憑朝廷一文錢不發他們照樣頓頓吃肉,他們活的比您這個連葷腥都捨不得沾的天子滋潤。」

  崇禎的手抖了一下。

  「遼東那片凍土長不出一粒稻米,三萬鐵騎加十幾萬輔兵,人吃馬嚼一季就是幾十萬兩。」

  「朝廷的遼餉填不滿一半,剩下那一半從建奴手裡來。」

  「關外的皮貨山貨年年往南走,可遼東軍頭不種地也不挖參,他們只是過手。」

  「真正掏銀子買這批貨的買主在東南,錢龍錫那些人的老家。」

  林澈的指尖在半空里劃了一道。

  「錢龍錫他們賺的從來不是糧價而是過手錢,皮貨運回松江,轉手就是三四倍的利。」

  「而那些銀子到了遼東一半買貨,另一半換成糧食和生鐵送進建奴的營帳。」

  「寧遠一個參將三個月里往關外送過兩千石糧,帳本壓在遼東,銀子過去就進了江南的錢莊。」

  「陛下算算遼餉一年才多少,那幫商人押過去一季的現銀夠建奴的鐵匠鋪燒上整整一年。」

  「建奴有鐵有糧才有刀,遼東軍頭有東西可販才有進項,這兩頭拴在同一根繩上。」

  林澈停頓了一下。

  「繩子的另一頭,攥在把生野銀一船一船運回松江的那幫人手裡。」

  崇禎渾身一震。

  「遼東前線打的越凶朝廷要撥的軍費就越多,那筆軍費在關寧軍手裡過一遍,走的是同一條路線。」

  「所以您今日要斬袁崇煥,動的不是大明律法。」

  「是半數江南望族的銀子,您是從那些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文臣勛貴嘴裡搶肉。」

  崇禎十指死死扣住膝蓋,指甲幾乎透過龍袍掐進肉里。

  他一直以為病根在帶兵的將領身上,從沒想過大明內部早就結成了一張水潑不進的網。

  崇禎的嗓音裡帶上了壓抑不住的哭腔。

  「他們怎麼敢!」

  「這江山姓朱,這天下是太祖高皇帝打下來的啊!」

  「吃著朝廷俸祿讀著聖人的書,卻拿朕的遼餉去江南換銀子,再拿銀子餵進建奴的營帳。」

  「他們就不怕建奴入了關,把他們也殺乾淨嗎!」

  林澈直起身,語氣冷的沒有一絲溫度。

  「建奴入關,屠的是大明百姓,搶的是大明國庫。」

  「至於東南那些老爺大不了換一身衣服剃了頭髮,新朝照樣做閣老尚書。」

  「改朝換代對您是亡國滅種,對他們不過是換個主子接著撈錢。」

  林澈的每句話都直戳痛處,把崇禎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念頭徹底擊碎了。

  「所以臣今日在皇極殿必須低頭,不是怕了關寧軍那三萬把刀。」

  「是臣要借錢龍錫的嘴,先穩住這條拴在暗處的鏈子。」

  林澈走到御案後,隨手把翻倒的紫砂壺扶正。

  「關起門來,攘外必先安內。」

  他轉過身,大氅帶起一陣風,眼底透著毫不掩飾的殺機。

  「盛京已經被咱們夷為平地,黃台極連老巢都沒了。他這次叩關不管劫掠了多少金銀、裹挾了多少人口,出關之後第一件事都得是找地方重新安家。沒個三五年時間,建奴只能老老實實趴在冰天雪地里舔傷口發育,根本無力再興大患。」

  「所以,建奴遠在天邊,這外患大可以先晾著。」林澈目光陡然一沉,「眼下咱們最要緊的,就是借著黃台極休養生息的這個絕佳空檔,把大明內部這群趴在邊牆上吸血的逆臣將門,一條條腿全部打斷!」

  崇禎從地上爬起來,連身上的灰都顧不上拍,眼裡重新燃起一股駭人的亮光,一把死死攥住林澈的袖子。

  「你說的對,這群逆臣必須死!」

  「你教教朕怎麼安內,拿什麼斷他們的腿!」

  林澈反手扣住崇禎的手腕,力道大得讓皇帝有些吃痛。他沒鬆手,拉著人快步走到暖閣深處那幅巨大的天下全圖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