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來?
章衡跪在殿中,抬頭看著乾帝。
這是帝王最後的底線,他可以殺兄弟,因為他經歷的是亂世,用的是重典。
但他不希望自己的繼承人再走一遍他的老路。
他要的,不只是章衡的承諾,他要的是大景朝下一代人不再重演骨肉相殘。
章衡知道此時不能猶豫了,他迅速說道:「孫兒章衡,今日在奉天殿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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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殿中迴蕩,不疾不徐。
「他日若登臨大位,此生不得殘害親族,無論將來發生何事,無論誰做了什麼,孫兒不會對自己的叔伯兄弟、堂侄表親,動屠刀。」
他停了一息,抬起頭來,看著乾帝。
「但孫兒有一句話,要請爺爺容稟。」
乾帝看著他。
「孫兒立此誓,是立給自己的心,不是立給旁人看的,孫兒不會主動去害任何人。但如果有人要害這大景的江山,害大景的黎民百姓,孫兒不會手軟。」
「至於那個人是不是姓章,孫兒管不了那麼多,這是孫兒上次在御書房跟爺爺說過的話,今日再說一遍。」
章衡說了實話,乾帝看了他很久。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乾帝的呼吸慢而沉,章衡的呼吸穩而輕,兩個人的目光在殿中碰在一起,誰也不讓誰。
乾帝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一絲嘶啞。
「你倒是敢說。」
章衡沒有接話,只是跪著。
乾帝走回御案後面坐下,揮了揮手:「起來吧,地上涼。」
章衡站起來走到乾帝身邊,他知道,這一關他過了。
他的堅持讓乾帝知道,他不是一個沒有底線的人,只要有底線,那人說的話,立的誓才能信得過!
「你成婚之後,朕就會下旨立你父王為太子,同時冊封你為皇太孫。」
乾帝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以後的路,你自己走,朕能替你搬的石頭,已經搬完了,剩下的,你看著辦吧,大景日後終究要交到你手中,勿要讓朕失望,讓大景黎明失望。」
章衡鄭重躬身:「好,孫兒明白。」
乾帝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朝他擺了擺手,讓他出去。
章衡行了一禮,轉身出了奉天殿。
殿門外,劉喜和鄭同還站著,章衡朝他們點了點頭,鄭同回了一禮。
章衡沿著宮道往外走,秋陽此時是如此耀眼。
他走出宮門,翻身上馬。趙大趙二已經在等著了。
他催馬往世子府的方向走,長街上人來人往,日光鋪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
他握著韁繩,腦子裡還在轉著方才在奉天殿裡乾帝的話。
此生不得殘害親族,他立了誓。他知道這個誓不好守。
將來若有人真的動了反心,真的要害這江山,他不可能不動手,但他在乾帝面前立了誓,就是給了乾帝一個交代,也給了自己一個底線。
他回到世子府時,林詩韻正站在廊下等他。
她今天穿了件藍色長裙,頭髮綰得整齊,見他回來,她迎上來,遞了盞溫茶。
「夫君,今天爺爺怎麼說?」她問。
章衡接過茶盞喝了一口:「他讓我立誓,此生不得殘害親族。」
林詩韻緊張問道:「你立了?」
「立了。」
林詩韻點了點頭。
「等我成婚後,父親會成為太子,我會成為皇太孫。」
林詩韻神情震驚了下,但很快恢復平靜,這一天,終究要來了。
她賭贏了章衡。
「今日宮裡的事,不用跟你父親說。」章衡道。
「好,飯已經備好了,在正廳。」
章衡點頭,跟她一起往正廳走。
院子裡那棵老桂樹抽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在日光里泛著光。
此時心裡像是擱下了一塊石頭。
皇宮裡。
乾帝對劉喜說道:
「傳旨,太子元基,禁足思過期間,不思悔改,暗行巫蠱,意圖謀害君父,罪不可赦,朕念父子之情,免其死罪,廢為庶人,幽禁揚州,太傅宋文淵,革職拿辦,府邸即刻查封。」
劉喜震驚,但很快領旨去了。
下午,廢太子詔頒行天下。
詔書從奉天殿發出,經內閣抄錄,分送各部、各州府。
金陵城的街頭巷尾很快就傳遍了。
茶樓里、酒肆里、碼頭上,人人都在議論。
有人說太子是被人陷害的,有人說太子早就該廢了,有人說乾帝終於下了狠心。
但更多的人在打聽另一件事,太子廢了之後,下一個是誰?
朝堂上的反應比民間更快。
廢太子詔頒下來的當天下午,就有三個侍郎、兩個御史遞了摺子說「國本不可久虛,請陛下早立儲君」。
摺子遞到內閣,楊正奇沒有留中,直接呈到了御書房。
乾帝看了,沒有立刻表態,只說「知道了」。
第二天,又有六個官員遞了摺子,措辭更直接,說「燕王功高德厚,宜為儲君」。
乾帝看了,還是沒有表態,但把摺子留在了御書房。
第三天,章衡去都察院的時候,路上遇到了三個同僚,三個人都跟他拱手,笑得比平時熱絡。一個說「燕世子辛苦」,一個說「燕王殿下近來可好」,一個說「有空去府上拜訪」。
章衡一一應了,沒有多說什麼,他知道這些人打的什麼算盤。太子廢了,燕王是勢頭最盛,又有軍功,又有章衡這個兒子在朝中撐著,立儲是遲早的事,這些人提前來燒香,不過是怕將來晚了。
到了都察院,江修簡在等他,江修簡手裡拿著一份摺子,遞給他看。
「又有人請立儲了。」江修簡道,「這次是禮部侍郎領銜,二十幾個官員聯名。」
章衡接過來看了一眼,摺子寫得很長,從幾百年前講起來,講到國本的重要性,再講到燕王的功績和德行,最後落到「請立燕王為太子」。
措辭恭敬,理由充分,挑不出什麼毛病。
「這份摺子遞上去,乾帝會批嗎?」江修簡問。
章衡把摺子還給他:「會批,時間問題。」
章衡繼續收拾案上的文書。
徐世基案的卷宗已經做完了,三司會審的文書齊了,刑部和大理寺的覆核結果也出來了。徐世基、趙崇武、李茂、周衡,四個人都是五馬分屍,涉案人員達數千人,乾帝選擇了全部問斬。
一時間,朝堂風聲鶴唳,史稱「徐世基案」!
燕王府那邊,霍凝這兩天收到了不少拜帖。
各府的夫人、各家的女眷,帖子一封接一封地遞進來。
有的是問安的,有的是賀喜的,有的是想上門拜訪的。
章衡也提前告知過燕王跟霍凝這件事,這段時間一定要低調。
畢竟立儲之後,燕王就是太子,他就是皇太孫,從燕王府世子到皇太孫,不只是一個名分的改變,更是所有目光的聚焦點,朝堂上那些剛倒向燕王一系的人,會盯著他,乾帝會盯著他。天下人都會盯著他。
這段期間更是不能犯任何錯。
霍凝讓管家把帖子都收著,統一回了話,說燕王妃近來身子不適,不便見客,等過些日子再說。
燕王章元轍倒是不太在意,每天照常去五軍都督府點卯,照常在校場操練,照常在值房裡喝茶。
有人問他「太子廢了,王爺怎麼看」,他就說一句「陛下自有聖斷」。
再問,他就不說了。
婚禮前兩日。
章衡跟林詩韻、沈婉婉一起回了趟燕王府吃飯。
燕王府的晚膳擺在正廳,霍凝親自張羅了一桌菜。
紅燒獅子頭、紅燒肉、蟹粉豆腐、桂花糖藕,都是章衡愛吃的。
林詩韻和沈婉婉坐在章衡兩側,霍凝坐在上首,燕王坐在她旁邊。
燕王吃飯話少,席間只說了兩句,一句問章衡工部盔甲廠的炮鑄得怎麼樣了,一句問徐世基案卷宗收尾了沒有。
章衡答了,燕王點頭,繼續吃飯。
霍凝的話比燕王多些。她給章衡夾了一筷子獅子頭,又給林詩韻添了一勺蟹粉豆腐,嘴裡說著婚禮的事。
嫁妝單子改好了,禮服試過了,迎親的儀仗多少人也定了。
林詩韻一一應著,偶爾補一兩句,婆媳兩個說得熱絡。
沈婉婉在旁邊安靜地吃菜,她今天穿了件家常紫裙,頭髮很利落,沒什麼首飾,但那份利落勁自自然然地透著精明。
霍凝看了一眼她碗裡的菜,伸手給她夾了塊魚。
「婉婉,你太瘦了,多吃些。」霍凝道。
沈婉婉謝了一聲,面對章衡母親,她還是裝作乖乖的,不敢放肆。
章衡看著桌上這三個人,覺得氣氛不錯。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剛放下,霍凝的聲音就來了。
這個時候,霍凝放下筷子,看著章衡章衡說道:「章衡,你跟詩韻、婉婉成婚也有些日子了,星月後天也過門,我問你,孩子的事,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要?」
聽到催生,章衡差點被湯嗆到,林詩韻的筷子也停了一下,耳根泛了層淡淡的紅,沈婉婉倒是面色如常,低頭吃魚,嘴角彎著。
「母妃,這事不急。」章衡道,前段時間鬥爭壓力很大,加上章衡覺得她們年紀太小,在刻意避孕。
「不急?」霍凝看著他,「你不急,我急,你父王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都會走路了,我現在出去赴宴,各府的夫人都在問「燕王妃,你什麼時候抱孫子?」你讓我怎麼答?」
章衡沒接話,他看了林詩韻一眼,想讓她應付下。
但林詩韻低頭吃菜,先不看他。
章衡又看了沈婉婉一眼,沈婉婉正挑起一塊魚肉,察覺他的目光,抬頭沖他眨了眨眼,笑了笑。
「母妃。」林詩韻最終心疼章衡,還是開口扛過壓力,聲音溫溫的:「這事得看緣分,急也急不來。」
霍凝看著她,語氣緩了些:「詩韻,我不是催你,你是嫡妃,你要先抓緊點,不然她們兩個先生了,以後奪位子鬧的跟今天這一大家子一樣」
「當然,我知道這事急不得,但你們成婚也大半年了,總該有個打算,我不是為了自己抱孫子,我是替你們想,如今陛下快要把衡兒立太孫,朝堂上多少雙眼睛盯著,有後無後,也是江山穩固的一樁大事。」
這話說得在理,章衡知道霍凝不是單純地想抱孫子,她是替他的處境想。皇太孫這個名分來得太快,根基還不穩。
若有子嗣,會加固地位。
「母妃說的是。」章衡道,「我跟詩韻、婉婉商量過,這事順其自然,星月過門之後,再作打算。」
霍凝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打馬虎眼:「星月那邊呢?什麼意思,她年紀也不小了,過了門就是側妃,她身子骨我看著不錯,練武的人底子好,應該好生養。」
章衡嘴角抽了一下,林詩韻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像是在壓笑,沈婉婉這回沒忍住,低聲笑出了聲,忙拿帕子掩了嘴。
霍凝看她一眼:「婉婉,你笑什麼?我還沒說你呢,你也是,一點也不爭氣,平時那機靈勁去哪了?」
「沒什麼,母妃。」沈婉婉放下帕子,一本正經道,「我就是覺得,星月要是知道您這麼誇她,肯定不好意思。」
霍凝道:「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這是實話,我看人准得很,星月那孩子,性子直,身子好,是個有福氣的,你們三個里,以後多半是她先生。」
「婉婉,你也要抓緊,不然你那些錢都沒個孩子繼承,賺那麼多錢有什麼用。」
沈婉婉羞了下:「好,母妃,我知道。」
章衡聽到這裡,覺得這頓飯快要吃不下去了,他看了燕王一眼,想求助,燕王正低頭吃菜,像是在聽,又像是沒在聽,察覺到章衡的目光,他抬起頭來,淡淡說了一句:「你母妃說得對,子嗣是大事,抓緊點,越多越好。」
章衡閉了嘴,燕王一般不開口,一開口就是定論,章衡知道今天這話題躲不掉了。
他道,「好,我跟詩韻、婉婉好好生。」
霍凝看他鬆了口,面上才露出滿意來。
她又給林詩韻夾了塊藕,語氣也鬆快了:「詩韻,你最近忙報紙的事,別太累,我讓廚房給你燉了些阿膠,回頭帶上,每天喝一碗,婉婉也帶一罐。」
沈婉婉應了,笑著道:「謝謝母妃。」
霍凝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詩韻,府里的事你多操心,星月剛過門,她那些武人的做派,你多帶著她,三個人的事你們自己分清楚,別攪到一起,家和萬事興,這個道理你比我懂。」
「當然,你們幾個都得以衡兒為主,這小子腦子轉得快,拿主意比他父親強。」
林詩韻一一應了,聲音溫潤。
章衡坐在旁邊,聽著霍凝把府里的事一件一件交代下去,忽然覺得他母親比他想的更細緻,她催生歸催生,但話里行間,都是在替他理清後宅的事。
嫡妃管什麼,側妃管什麼,產業歸誰,這樣一來,即便日後三位妃子之間真要有什麼衝突,有章凝在坐鎮,也不會鬧到不可收拾。
晚膳散了之後,章衡跟林詩韻、沈婉婉回到世子府。
章衡直接就帶著兩人就進房間:「今晚開始,不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