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80章 你立誓!

  鄭同帶繡衣衛進東宮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太子章元基還在寢殿裡沒有起身,太監們被繡衣衛從被窩裡趕出來,一個個跪在院子裡,衣衫不整,瑟瑟發抖。

  有幾個膽小的已經癱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鄭同沒有理會他們,帶著人徑直進了太子的書房。

  書房的門是從裡面鎖著的,鄭同讓人撞開,門板倒下去的時候,他看見太子坐在書案後面,穿著一身中衣,頭髮散著,太子應該是整夜沒有睡。

  書案上擱著一盞冷茶,茶盞里的茶湯已經凝了一層薄膜。

  「鄭指揮使。」太子抬起頭來看著鄭同,聲音嘶啞,「大清早的,什麼事?」

  鄭同有些發怵,但想要懷裡的手諭,迅速定了定神。

  鄭同從袖中取出乾帝的手諭,展開念道:「殿下,陛下有旨,著繡衣衛搜查東宮,凡違禁之物,一律封存呈報。」

   天天看小說超實用,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輕鬆看

  太子看著他,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鄭同手裡那道明黃絹帛上,然後再慢慢移開,落在書房角落裡那扇半掩的窗子上。

  窗外是東宮的後院,院牆很高,把外面的天光擋了大半,他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鄭同沒有等他,他揮了揮手,繡衣衛的人魚貫而入。

  書房裡翻箱倒櫃,案上的書一卷一卷被搬下來,抽屜一個一個被拉開。

  寢殿裡掀被移床,衣櫃裡的衣裳被抖開又疊回去。

  後院的房間一間一間地搜,差點連牆角的磚縫都撬開來看了。

  太子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些人把他的東西一件一件搬出去。

  他的手指搭在書桌上沒有動,他想給自己留最後一點體面。

  搜到後院庫房的時候,一個繡衣衛百戶跑了過來,手裡捧著一個檀木匣子,臉色很不對。

  鄭同接過匣子打開,裡面是一隻銅爐,爐身刻著繁複的符咒,爐底有一層灰白色的殘渣。

  匣子旁邊還擱著一卷黃紙,上面畫著硃砂符籙。

  符籙中間寫著一行小字,居然是乾帝的生辰八字。

  鄭同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他把匣子合上,轉身走回書房,把匣子放在太子面前。

  「殿下,這是什麼?」

  太子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檀木匣子。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隨後他抬起頭來看著鄭同,目光里有某種很複雜的東西,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鄭指揮使,這匣子不是我的。」

  鄭同沒有接話,他翻開黃紙符籙的背面,上面寫著一行日期,兩個月前。

  正是太子被禁足之後,他把符籙舉到太子面前,讓太子看清楚上面那個日期。

  「殿下,這東西是在東宮庫房裡搜出來的,庫房的鑰匙在你身上,你說不是你的,那是誰的?」

  太子沒有說話。

  鄭同沒有再問,他讓人把匣子和符籙封存,又搜了一遍書房。

  在書案夾層里,他搜出了兩封書信,一封是宋文淵寫的,信里寫道:巫祝之事,已安排妥當,殿下勿憂。

  另一封是顧言的,只有一行字,「殿下萬不可信巫蠱之術啊」。

  這兩封信都用的是宋文淵和顧言的親筆,落款有印。

  鄭同把兩封信收好,對太子道:「殿下,陛下要見你。」

  太子站起來的時候,腿竟然有些發軟。

  他站起來,低下頭整理了一下散開的衣襟,又伸手攏了攏頭髮。

  他沒有鏡子,只能憑手的感覺把頭髮攏到耳後。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書房,那些被搬出來的東西還散落在地上,他的書、他的字畫、他用了十幾年的硯台,亂七八糟地堆著,他看了很久。

  最後他慢慢走出書房,走出東宮,上了繡衣衛的馬車。

  馬車的帘子放下來的時候,他隔著帘子看了一眼東宮的門匾。

  馬車轆轆駛動,門匾消失在帘子後面。

  乾帝是在奉天殿見的太子,劉喜守在殿門外,鄭同站在廊下,章衡站在跟鄭同隔著幾步遠的地方,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殿中光線昏暗,只有殿門外透進來的一點天光照著御案的一角。

  太子的身影從殿門走進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太子走到御案前,跪了下來,他的中衣領口還敞著,頭髮雖然攏過了,但攏得不齊整。

  乾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抬起頭來。」

  太子抬起頭,他的目光對上乾帝的目光,沒有躲。

  乾帝指了指御案上那隻檀木匣子:「這東西,是你的?」

  太子看了一眼那隻匣子:「是。」

  「宋文淵的信,顧言的信,也是你親自收的?」

  「是。」

  乾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那一下很輕,但太子覺得像是敲在自己心口上。

  「朕問你一件事,你要跟朕說實話。」乾帝的聲音嘶啞:「你擺這些東西,是真想朕死?」

  太子沒有立刻回答,他跪在殿中,脊背挺著,他看著乾帝那雙渾濁的眼睛說道:

  「父皇想聽實話?」

  「實話。」

  太子低下頭,看著自己攤在膝前的手。那雙手養得白淨,錦衣玉食,從沒吃過苦,可此刻那雙手擱在冰冷的地磚上,他覺得涼,涼得鑽心。

  「父皇,兒臣今年四十一了。」他開口,聲音很平,「兒臣做了九年的太子,九年裡,父皇教兒臣讀書,教兒臣騎射,教兒臣怎麼做一個儲君,父皇能給的都給了,可父皇一直沒給兒臣一樣東西。」

  乾帝看著他。

  「權力。」太子抬起頭來,目光平靜,「父皇給了兒臣儲君的名分,但沒有給兒臣儲君的權柄,朝中大事,父皇跟內閣議,跟六部議,跟燕王議,甚至跟章衡議。」

  「兒臣這個太子只能在東宮裡批些無關緊要的摺子,見些無關緊要的人。」

  乾帝沒有說話。

  「父皇,兒臣知道父皇怎麼想的,父皇覺得兒臣不夠格,覺得兒臣撐不起這江山,父皇在等,等兒臣有一天能變成父皇想要的樣子,可父皇等得起,兒臣等不起了。」

  太子的聲音微微發顫,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章衡起來了,父皇把工部給了章衡,把戶部給了章衡,把繡衣衛給了章衡,把都察院也給了章衡,章衡一個人管著五個部門,兒臣這個太子,連一個部門都插不進手,父皇覺得兒臣不急?父皇覺得兒臣能不急?」

  他頓了一下。

  「其實兒臣知道巫蠱害不死人,可兒臣需要那個念想,兒臣需要一個東西讓兒臣覺得,自己還能翻盤。」

  「銅爐擺上了,符籙畫好了,兒臣每天看著那隻銅爐,就覺得自己還沒輸。」

  「父皇問兒臣是不是想父皇死,兒臣說兒臣沒想過父皇死,兒臣想的是,父皇若退了,兒臣就能上去了。」

  乾帝的呼吸重了一拍。

  太子低下頭,額頭重新抵上金磚:「兒臣說完了,兒臣只求父皇一件事。」

  乾帝看著他。

  「賜兒臣一死。」

  殿中安靜了很久。

  乾帝站起來,走到太子面前,伸出手,擱在太子頭頂上,那隻手枯瘦,指節粗大,掌心的繭硌著太子的發頂。

  「你起來。」乾帝的聲音很輕。

  太子沒有動。

  「朕讓你起來。」

  太子慢慢站起來,他的腿有些發軟,但還是站穩了。

  父子兩個站在殿中,相隔不過一臂的距離,乾帝比太子矮了半個頭,他仰頭看著自己的兒子,看著那張跟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臉。

  「你方才說,朕沒給你權柄,朕問你,若朕給了你權柄,你打算怎麼用?」

  太子沒有說話。

  「你會先殺章衡。」乾帝道,「然後殺你四弟,然後殺秦王,你把所有擋你路的人都殺了,然後坐這把椅子,朕問你,你坐上去之後呢?你用什麼撐這江山?用宋文淵?用顧言?用徐世基?他們能撐多久?」

  太子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朕不給權柄,是因為你還沒學會怎麼用權柄。」乾帝的聲音沉下來,「你以為權柄是拿來殺人的?你四弟戰功赫赫,章衡做出實績,他手裡的權柄,是拿做事換來的,你拿什麼換?拿身份?」

  「太子何須朕授意,你的權柄天下皆知!」

  「你要下令,六部誰跟不從?」

  「但你做出了什麼成績?」

  太子低下頭,他對權力的運用遠不如章衡。

  乾帝轉過身,走回御案後面坐下。

  他從御案上拿起那兩封書信和那隻檀木匣子,擱在一邊,然後他拿起一份摺子,展開,提筆蘸墨。

  乾帝沒有抬頭:「你是朕的嫡長子,朕殺了你,皇后會怨朕一輩子,後人會罵朕,所以朕不殺你。」

  太子的眼眶終於濕了,他跪下來,額頭抵著金磚。

  「朕把你送去揚州,就住在那裡吧,沒有旨意,不得出府。」乾帝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你在那裡好好想想,這些年你到底做錯了什麼,想明白了,朕或許會放你出來,想不明白,你就在那裡待一輩子。」

  太子跪在地上,磕了頭,隨後離開。

  太子走出來之後,他的臉色白得像紙,眼眶泛紅,但臉上沒有淚痕。

  他走出殿門時,目光掃過廊下的章衡和鄭同,停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從章衡身邊走了過去,他的步子很慢,但沒有停。

  繡衣衛的人跟在他身後,一直走出宮門,上了馬車。

  章衡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牆拐角處,然後他轉身看向殿內,走了進去。

  乾帝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那兩封書信和那隻檀木匣子。

  他沒有看章衡,只是盯著那些東西,一動不動。

  「章衡,你說,他真是想朕死嗎?」乾帝的聲音也嘶啞了。

  雖然太子沒有對他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但帶來的精神打擊可不小,自己親生的兒子時時刻刻想他死。

  乾帝抬起頭來看著他,那雙眼睛渾濁了,眼白的部分泛著淡淡的紅,眼眶邊緣有深深的紋路。他的聲音嘶啞,竟然有些哽咽了。

  章衡看見乾帝擱在御案上的手在微微發抖,那雙手打過天下,握過刀,批過無數摺子,此刻卻像一對枯枝,撐在案面上,撐著他那把老骨頭。

  終究只是一個老父親。

  「實話跟證據都表明,太子動過這個念頭。」章衡說道:「銅爐符籙是真的,宋文淵和顧言的信也是真的,太子被禁足之後,宋文淵頻繁出入東宮,如果只是尋常探望,他們應該在密謀什麼,又不敢直接動刀兵,那就只剩一條路,暗害,銅爐和符籙是他們選的工具。」

  乾帝的嘴唇發白。

  「但孫兒以為,太子他信的是爺爺駕崩之後,他便是新君這個道理,宋文淵和顧言應該都告訴過他,只要爺爺駕崩,那他就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禁足這幾個月,他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抓不住,他需要一個東西讓他覺得自己還能翻盤,僅此而已。」

  乾帝閉了一下眼。

  章衡儘量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殿裡安靜了很久。

  乾帝說道:「」

  「朕登基那年,他三十二歲,他站在朕面前,腰板挺得筆直,朕給他配了最強的東宮屬官,朕能給的,都給了,但他這些年做的事不足你十分之一!」

  他睜開眼,看著章衡。

  「朕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章衡看著乾帝,這個把大景從亂世里打出來的老人,此刻坐在御案後面,問他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章衡心裡知道,乾帝沒有做錯什麼,太子走到今天這一步,是他自己的選擇。

  但乾帝需要一個答案,需要一個能讓他今晚睡得著的答案。

  章衡說道:「爺爺沒有做錯什麼,太子走到今天,是他自己走的路,爺爺給了他最好的,他自己沒接住,這不是爺爺的錯,也不是任何人的錯,是他自己的錯。」

  乾帝看了他很久,最終慢慢點了點頭。

  「章衡。」他開口。

  「孫兒在。」

  乾帝從御案後面站起來,走到殿中,他站在章衡面前,那雙眼睛盯過來的時候,章衡能感覺到一種很沉的力道。

  「你跪下。」

  章衡跪下了,奉天殿的金磚很涼,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

  乾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立誓,他日你若登臨大位,此生不得殘害親族,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無論誰做了什麼,你不得對自己的叔伯兄弟、堂侄表親,動屠刀!」

  乾帝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在殿中。

  「你若有違此誓,天誅地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