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審的是趙崇武。
趙崇武是武將,起初不說話,章衡沒有逼他,只是讓人把所有證據擺出來,趙崇武看了很久,最後啞聲問了一句:「這些你們都查到了?」
章衡點頭,趙崇武閉上眼,說了一句:「我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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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章衡走出審訊室,手裡拿著厚厚一摞供狀。
多份供狀,加上之前的那些證據,證據鏈已經完整了。
章衡很清楚,這些人之所以輕鬆被抓,招供,很大原因是因為仗著跟乾帝是舊相識,包括徐世基在內,所有人都不會覺得乾帝會對他們這幫老夥計真的動殺心。
但他們,都低估乾帝這次動他們的決心了。
章衡出了詔獄之後,翻身上馬,往宮城的方向去,直接參加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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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朝會註定不會太平。
奉天殿裡,百官入班的時候,氣氛比往日沉了三分。
江浙多位侯爺一夜之間被拿入詔獄,江浙勛貴接連被拿數十人,消息已經傳遍了金陵。
有人惶恐,有人觀望,有人暗自拍手稱快。
太子沒來、秦王也沒來,楚王倒是來了,眼神在殿中掃來掃去,不知道在想什麼,燕王站在最前面,身形挺拔,面色沉靜,對周圍投來的目光視若無睹。
乾帝升座之後,劉喜照例唱了「有事啟奏」
第一個出列的是謝景行,他把昨夜的奏報簡要念了一遍:「江浙都指揮使徐世基私蓄莊奴、侵吞秋糧折色、在軍中搞專權,罪證確鑿,已由都察院彈劾,繡衣衛拿入詔獄,嘉興侯趙崇武、永寧侯李茂、安平侯周衡同案拿辦.......」
謝景行念完之後,殿中安靜了很久。
然後宋文淵出列了。
「陛下。」宋文淵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些,「徐世基等人皆是朝廷勛貴,開國功臣,即便有罪也應三司會審,依律處置,繡衣衛連夜拿人,未經朝議,是否合制?」
他身後跟著幾個御史,紛紛附和。
章衡站在班次里,沒有說話,他知道宋文淵會出來,徐世基是太子一系在軍中的根基,宋文淵是太子一系在朝中的喉舌。
顧言則一言不發,似乎閉眼想著什麼。
徐世基倒了,太子一系以後就沒有立足的機會了,相當於只有個太子名號。
乾帝坐在御座上,看著宋文淵,沒有立刻開口,他等了一會兒,等那幾個御史都說完了,才說道:「宋太傅方才說,該三司會審,朕問你,徐世基在江浙搞專權的時候,三司在哪裡?他冒領軍餉、侵吞秋糧的時候,三司在哪裡?他私蓄三千莊奴的時候,三司在哪裡?」
宋文淵的臉色變了,他能夠感受到乾帝真的怒火!
乾帝站起來,走到御案前,俯視著滿殿文武。
「朕最恨的就是貪官,陳勉貪了十三萬兩,朕殺了他,徐世基貪了比他更多,宋太傅說該三司會審,那朕告訴你,繡衣衛已經審了,證據在這裡,供狀在這裡,帳冊在這裡,你要不要看?」
滿殿死寂。
宋文淵低下頭,退了回去,那幾個御史也跟著退了回去。
乾帝掃了一眼殿中,目光最後落在章衡身上。
「燕世子。」
章衡出列:「臣在。」
「徐世基案,由都察院會同繡衣衛繼續查辦,趙崇武、李茂、周衡三人,一併審理,凡涉案者,無論位置高低,一律嚴查,絕不姑息。」
「臣領旨。」
朝會散後,章衡走出奉天殿。
趙大跟趙二迅速上來,趙大問道:「世子,接下來要怎麼辦?」
章衡冷笑道:「你們繼續按照我給的名單抓人,我回府等你們消息!」
章衡已經明確接收到了乾帝的指示,就是要對江浙勛貴清算了。
這是為了章家皇權,在徐世基那群義子敢挑釁乾帝那一刻就已經註定了。
乾帝的意思是等江浙勛貴全部清理乾淨,再動東宮。
章衡早就準備了一批名單,現在抓人可不需要充足的證據,沒有就羅織罪名先抓起來,反正這幫江浙勛貴沒有幾個是無辜的。
抓起來之後讓乾帝去處理,看看乾帝夠不夠狠了。
要殺多少人乾帝決定。
......
抓捕持續了三天,總數近千人,整個大景朝風聲鶴唳!!
鄭同、趙大趙二帶著繡衣衛的人把名單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拿了。
蘇州、松江、常州三府那邊,章衡派了趙二帶著繡衣衛一個千戶所去拿人,三府涉案的官員一共五十三個,趙二去了三天,抓回來四十八個官員,有五個跑了,但各地關卡都下了通緝令。
到第三天傍晚,金陵城的江浙勛貴幾乎被清理乾淨了。
加上勛貴親屬跟下屬等等,詔獄裡塞滿了人,鄭同不得不把一些輕罪的暫時挪到刑部大牢去審,朝堂上原本跟太子一系走得近的官員,這幾天上朝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主動遞了摺子請辭,有人稱病不上朝,有人悄悄往燕王府遞了拜帖。
第四天早上,章衡去了都察院。
他把徐世基案的卷宗做最後的收尾。
供狀錄完了,帳冊核完了,莊奴名冊也點清了,三千二百名莊奴的安置方案已經報到了戶部,謝景行馬上批了,按籍貫分回原籍,願意留在江浙的編入當地民戶,願意從軍的由兵部統一分配。
田契全部充公,由戶部重新丈量後分給無地佃農耕種。
章衡在卷宗上蓋了左都副御史的印,又讓書吏把副本送到刑部和大理寺各一份,三司會審的程序走完了,剩下的就是等乾帝批紅。
他正收拾案上的文書,江修簡從隔壁過來了,江修簡手裡拿著一份摺子,臉色不太好看。
「你看看這個。」江修簡把摺子擱在他案上。
章衡拿起來看了一眼,是宋文淵遞的摺子,沒有經過內閣,直接遞到了御書房,摺子的內容很簡單,宋文淵請求致仕。
「宋文淵要退了?」章衡問道。
江修簡道,「楊正奇把摺子留中了,說等陛下御批,但消息已經傳出去了,朝中不少人在觀望,宋文淵若真退了,太子一系在朝中就只剩下顧閣老了。」
章衡把摺子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宋文淵的摺子寫得很短,語氣也淡,沒有辯解,沒有訴苦,只是說自己年邁體衰,不堪重任,請求告老還鄉。
章衡想了想,搖頭:「他走不了,陛下可不會放他走。」
江修簡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宋文淵這個人知道的東西太多了,太子經他手辦的事,他比徐世基還清楚,他若走了,太子的事就沒人對證了,陛下把他留在朝堂上,反而更好拿捏。」
章衡把摺子還給江修簡:「這件事讓陛下去定吧,我們把徐世基案收了尾,江閣老,你儘快讓刑部那邊今天出覆核結果,大理寺就明天搞,等三司會審的文書齊了之後,我一起遞到御書房。」
「好!」
江修簡現在已經算是燕王一系了,朝堂上局勢很明朗了,燕王已經是內定太子了。
雖然燕王看上去自己完全不知道這回事,依然每天咋咋呼呼的,但朝堂之人對他態度很和善,當然,背地裡羨慕他生了個好兒子。
章衡繼續收拾案上的文書,剛把卷宗歸好類,趙大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世子,鎮北公府送來的。」
章衡接過來拆開,信很短,是鎮北公親筆寫的:「沉魚這孩子從小沒爹,如今有了國公府的名分,算是給她爹一個交代,燕世子這個人情,我趙崇算是記下了,希望世子多多照拂沉魚。」
章衡看完信,折好收進袖中。
鎮北公這個人情算是落定了,蘇星月身邊也多了一個人做幫手,以後也方便些,然後鎮北公在軍中的威望,將來他用得著。
他拿起筆給鎮北公回了一封簡訊,寫了兩句客套話,讓趙大送回去。
下午的時候,章衡去了一趟詔獄,徐世基的案子雖然卷宗做完了,但人還在詔獄裡關著。
鄭同在審訊室外面等著他,遞給他一份供狀,是徐世基的。
章衡接過來翻了兩頁,停在了中間一段。
「徐世基供了太子,但他還有事跟你談。」鄭同的聲音很低,。」
章衡把供狀看完,合上:「好,知道什麼事嗎?」
鄭同道,「徐世基只肯跟你說,他說要當面跟你談。」
章衡點頭,推門進了審訊室。
徐世基坐在椅子上,雙手上了鐐銬,面色比前幾天差了很遠,但脊背還是挺著的,他看見章衡進來,抬了抬眼皮。
「燕世子。」他的聲音有些啞,「我等你好幾天了。」
章衡在對面坐下,冷冷直視他:「你要跟我談什麼?」
徐世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隨後道:「我知道我輸了,我將一切都寫在供狀里了,但我還有一件事沒寫。」
章衡看著他:「你想要什麼?」
徐世基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鐐銬:「我徐家滿門都在詔獄裡,我弟弟、我侄子、我的義子,全被你們抓了,我不求活命,但求陛下開恩,饒我徐家滿門一條生路,我徐世基一人做事一人當,該殺該剮,我認。」
章衡不追人滿門的名聲再次出現好處,徐世基都相信他的人品。
章衡站起來說道:「我會盡力爭取,不敢保證,陛下怎麼處置,我也沒辦法。」
徐世基沒有再說什麼,只點了點頭:「太子在東宮擺下了巫術,想要謀害陛下。」
章衡眉毛一挑:「你確定?」
徐世基說道:「這是他翻盤的唯一機會了,我也沒必要跟你說謊。」
章衡點點頭。
章衡出了詔獄,天色已經暗了,他翻身上馬,沒有回世子府,直接往宮城的方向去了。
巫術這事若真的,那就是鐵證了。
章衡知道這世界上有武功、內功,但沒有巫術這玩意的。
估計就是偷著給乾帝下毒之類的。
或者是,太子已經知道大勢無望,就是被人忽悠了。
畢竟名義上乾帝死了,他就是名正言順繼位了。
章衡到宮門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禁軍統領見他深夜疾馳而來,核驗令牌之後便放了行,章衡一路快步進了御書房,劉喜在門口守著,見他來了,低聲道:「陛下在裡頭等著呢。」
章衡推門進去,乾帝坐在龍椅上,面前攤著徐世基的卷宗,正是章衡下午讓人送來的那份。
乾帝正翻到供狀最後一頁,抬眼看了一下章衡。
乾帝問道:「徐世基跟你說了什麼?」
章衡沒有繞彎子:「他說太子在東宮擺了巫術,想謀害爺爺。」
「巫術?」乾帝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孫兒覺得,未必是巫術。」章衡道:「我們大景朝沒有巫術,徐世基說的,可能是太子在東宮私藏了什麼不該藏的東西,或者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他不敢直說,就換了個『巫術』的名目。」
乾帝看著他,目光很深:「你覺得太子做了什麼?」
章衡想了想,道:「太子被禁足之後,宋文淵和顧言隔三差五地去東宮,每次待一個時辰以上。如果只是尋常探望,不必待這麼久,如果他們在密謀什麼,又不敢直接動刀兵,那就只剩一條路,用毒,或者用別的東西暗害爺爺。」
乾帝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去東宮搜吧,搜到東西,廢太子詔當場宣告,搜不到東西,徐世基的供狀也夠廢他了。」
章衡點頭。
乾帝轉過身來,看著他:「搜宮你不用去,我會讓鄭同帶人去就行了。」
章衡明白乾帝還是不讓他插手廢太子的事。
「孫兒明白。」
乾帝走回案後坐下,拿起徐世基的卷宗:「徐世基的案子你也別插手,你要做的一切都結束了,朕來處理。」
章衡知道,這件事恐怕牽連甚廣了,乾帝估計要殺個血流成河了。
「你成婚的日子快到了吧?」乾帝換了個話題。
「七天之後。」章衡說道。
乾帝點頭:「行,朕知道了,去準備吧。」
章衡出了御書房,沿著宮道往外走,夜風灌進袖口,涼颼颼的。
他翻身上馬,往世子府的方向走,章衡知道,明天之後,太子就廢了。
回到世子府時,已經很晚了。
正廳的燈還亮著,林詩韻在燈下翻著報紙的稿子,沈婉婉在撥算盤,蘇星月坐在窗邊擦劍。見他回來,三個人都抬起頭。
章衡在桌邊坐下,小環端了熱茶上來。
「怎麼樣了?」林詩韻問。
章衡道,「明天廢太子詔就該下了。」
林詩韻放下稿子,沈婉婉停了算盤,蘇星月把劍擱在桌上。
「那徐世基呢?」沈婉婉問。
「活不了,時間問題。」章衡說道。
沈婉婉點頭,沒有再問,林詩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平靜。
蘇星月一直沒有說話:「那我爹的事,算是了了?」
章衡看著她,點頭:「算是了了。」
蘇星月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隨後她站起來走到章衡身邊。
「我去睡了。」她輕聲道。
章衡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蘇星月轉身往東院走,步子比平時輕了些。
林詩韻看著她的背影,輕聲道:「她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地了。」
章衡沒有說話,看著門外。
明天廢太子,再往後是他和蘇星月的婚期,婚期之後,燕王就該順勢成為太子,乾帝應該也會順勢將他立為皇太孫了。
這條路走到現在,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但走到這裡,前路已經看得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