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連城的大手在桌沿上敲了兩下，木桌發出篤篤的悶響。
「布料的事我來想辦法。」江連城把桌上的軍帽端正扣在頭上，帽檐壓住平直的眉骨，「防區被服廠倉庫每年有一批統調的結餘布頭和勞保斜紋布，指標拿不到，但拿著李叔的特批單子去換，能平價勻出兩千米。至於縫紉機，要塞修械所底下堆著十來台退下來的舊腳踏機，換幾個梭心和壓腳就能轉，我讓老黑帶幾個戰士過去拖回來。」
葉芷蘭把桌上的生產計劃表捲起來，系上一根紅棉繩。
「機子和布有了著落，最難啃的是人。」她抬眼看向窗外灰濛濛的營房區，「五百套衣服，光靠張大姐她們七八個人，熬瞎了眼也踩不出來。得把島上閒著的家屬全拉進來，但這碗飯不能按以前的規矩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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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島家屬區的大喇叭在半上午扯開嗓子喊了起來，刺耳的電流聲伴著老黑洪亮的大嗓門，傳遍了家屬院的每一個角落。
「通知！二營軍屬合作社大招工！只要手腳利索、肯吃苦的軍屬，全都來連部大院集合！管飯有工錢，過時不候！」
不到一刻鐘，連部大院門前就擠滿了人。
海風颳得呼呼作響，幾十號女人裹著棉襖，有的懷裡兜著納了一半的鞋底，有的手裡還攥著擇了一半的爛菜葉，亂糟糟擠在台階底下。
趙嫂子和王嫂子站在最前排，王嫂子手裡抓著一把炒南瓜子，正磕得咔咔作響，嘴皮子翻飛：「聽說百貨大樓預支了兩千塊現錢，哎喲，那可是兩千塊啊！咱們要是進去混個工位，一個月保底也能分上十塊八塊吧？」
「可不是嘛，都是一個院裡住著的軍屬，抬頭不見低頭見，總不能厚此薄彼。」趙嫂子搭著話，身子使勁往前湊了湊。
葉芷蘭跨步邁出營房門檻，手裡拿著一塊硬木夾板，上面夾著幾張寫滿規矩的厚草紙。
院子裡嘈雜的議論聲漸漸落了下去，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今天招工，醜話說在前頭。」葉芷蘭站在高半尺的水泥台階上，聲音清亮平穩，「合作社這次接的是省城百貨大樓的硬任務，下個月十五號必須交出五百套成衣。按老規矩大家圍在一起各做各的，別說五百套，兩百套都懸。」
台底下的軍嫂們面面相覷。
「葉妹子，那你說怎麼弄？」王嫂子吐掉嘴裡的瓜子皮，揚著嗓子喊，「大家踩縫紉機手藝有高有低，難不成還要考級？」
「不考級，分工。」
葉芷蘭抽出一張畫好的流程圖，掛在門板旁邊的黑板上。
「從今天開始，合作社設三條流水線。」葉芷蘭手裡的粉筆在黑板上劃下三道粗槓，「第一條線，負責海灘撿貝殼、清洗、磨光、鑽孔打磨；第二條線，負責斜紋布裁片、植物套染和燙襯；第三條線，上機拼縫、裝拉鏈、釘扣鎖眼。」
底下頓時炸開了鍋。
「分這麼細幹啥？我一個人從裁布到縫好都能幹，非要拆開，多費事啊！」
「就是啊，以前在老家生產隊，大家都是大伙兒一起干，月底按人頭分糧食分錢，你這搞得像城裡大工廠似的，咱們哪懂這些洋名堂！」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軍嫂皺著眉頭嘀咕，習慣了大鍋飯的散漫，誰也不願意被套進規矩里。
葉芷蘭神色未動，目光掠過人群，落在一臉不服氣的王嫂子臉上。
「一個人做整套，裁錯一片布，整件衣裳就廢了；貝殼磨得厚薄不勻，裝上去就會崩扣子。」葉芷蘭把手裡的一件樣衣抖開，「百貨大樓專櫃賣的是三十塊錢一件的高檔貨，顧客挑出一根跑線的爛線頭，整批貨都要被退回來。退貨的損失，誰來賠？」
全場安靜了一瞬，沒人敢接這話。
「不僅工序要分，工錢的發法也要改。」葉芷蘭接著拋出下一記重錘，「從明天起，合作社取消固定底薪，不吃大鍋飯，全部按計件算錢。」
「計件？」趙嫂子薄嘴唇撇了撇，忍不住插話，「啥叫計件？干一天活還不給固定工錢了？」
「磨好一枚合格貝殼扣，八厘錢；鑽好一個貝殼孔，五厘錢；裁整齊一套衣片，一毛五分錢；上機縫好一件外衣主體，八毛錢。」
葉芷蘭把手裡的夾板翻了一頁，紙頁在風裡發出脆響。
「每天收工前統一驗收，合格多少件，就在你的工本上蓋多少個戳，按戳結帳。手腳快的，一天能掙一塊五甚至兩塊；手腳慢、磨洋工的，一天可能連三毛錢都拿不到。」
台底下嗡的一聲徹底炸了。
一塊五一天！在當時的普通工人家庭，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一天要是能掙上一塊五，一個月就能拿將近五十塊錢，比海島上連長排長的津貼還要高！
可王嫂子卻有些慌了神，她平日裡做事愛偷懶耍滑，納鞋底都比別人慢半拍，這要是按件算錢，她豈不是撈不著油水？
「這不行吧！」王嫂子扯著破鑼嗓子喊了起來，「大家都是隨軍家屬，憑啥有的人拿得多，有的人拿得少？萬一有人搶著干容易的活，苦活累活誰去干？這不成資本家剝削那一套了嗎！」
這話一出，幾個手藝差些的軍嫂也跟著起鬨：「對啊，都是姐妹，差太多傷了和氣！」
葉芷蘭從台階上走下來，腳步穩穩停在王嫂子面前兩步遠的地方。
「王嫂子，苦活累活單價高，磨貝殼傷手，每百個多補貼兩分錢手套費；縫紉技術要求高，做壞一片自己掏錢賠布料。」葉芷蘭迎著她的視線，不閃不避，「大家出力氣掙錢，多勞多得，天經地義。哪條政策規定勤快人必須養著懶漢？」
王嫂子被噎得臉色泛白，嘴角動了動，愣是找不出由頭反駁。
「大伙兒要是心裡沒底，今天當場試工半小時。」葉芷蘭轉過身，指著院子裡擺開的幾張木板案台，「張大姐負責裁片，趙嫂子你腳力好，去試踩縫紉機。老黑，搬一筐剛撈上來的海貝過來！」
二十分鐘後，結果明晃晃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按照葉芷蘭劃出的流水線，張大姐專心裁片，不用分心去畫線縫邊，案台上的布片碼得像豆腐塊一樣平整，一口氣裁出了十套衣料。
而另一個非要一個人從頭做到尾的老軍嫂，手忙腳亂，剪刀還沒剪完兩件，縫紉機的線就絞成了死結，坐在那兒急得滿頭大汗。
高下立判。
「我要磨貝殼！我手勁大，一天能磨三百個！」
「我去縫領子，我針線活細密！」
原先還在觀望嘀咕的軍嫂們全紅了眼，爭先恐後往登記桌前擠，生怕慢了一步搶不到好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