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連城往前邁了半步,軍靴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高大挺拔的身軀往那一站,逼人的煞氣壓得王建國後背汗毛倒豎,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葉芷蘭抬手輕輕按在江連城的手腕上,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拉開木椅坐下,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海城本地的日報,指尖在經濟副刊的板塊上輕輕敲了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省心 】
「王科長,海城第一百貨大樓今年一季度的服裝零售額,比去年同期跌了三成吧?」
王建國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當頭敲了一記悶棍,瞳孔放大。
「你……你怎麼知道?」
這是百貨系統內部的機密數據,連分管局長都在為這件事發愁,她一個海島上的軍屬從哪兒得來的消息?
葉芷蘭眼底閃過一絲冷冽。
前世這個時候,沿海走私貨和南方特區的新潮成衣已經通過各種隱秘渠道湧入海城,老百姓寧可排長隊去黑市高價買喇叭褲和蛤蟆鏡,也不願意去百貨大樓買那些死板沉悶的灰藍列寧裝。
百貨大樓的倉庫里,積壓了上萬件過時的老款布料,資金鍊勒得緊繃,王建國這次急火火跑來海島,根本不是為了扶貧,而是為了找能救命的新款撐門面!
「百貨大樓的痛處,不在於缺貨,在於缺能在櫥窗里一眼抓住顧客眼球的招牌。」
葉芷蘭抽出一張白紙,用紅藍鉛筆在上面畫出兩條交叉的折線。
「南邊的時髦貨雖然好看,但布料輕薄做工粗糙,走私渠道更是見不得光,隨時會被查抄。而我們的衣服,用的是軍工斜紋布,走的是正規部隊三產手續,既有南方的洋氣設計,又有海防正統的底氣。」
葉芷蘭抬起眼眸,目光直逼王建國發虛的視線:「王科長開價十三塊買斷,轉手掛在百貨大樓的玻璃櫥窗里,標價至少賣三十五塊以上。大樓白賺兩倍的暴利,還能借著擁軍精品的由頭立功受獎,打得一手好算盤。」
被徹底戳破底牌的王建國,額角滲出一層油汗,手裡捏著的鋼筆差點掉在桌面上。
「你……那你想怎麼做?」王建國粗聲喘著氣,氣焰徹底滅了下去。
「聯營提成。」葉芷蘭吐出四個字。
王建國愣住了:「什麼營?」
在計劃經濟統購統銷占主流的年代,「聯營提成」這個詞對地方採購幹部來說,無異於天方夜譚。
「很簡單。」葉芷蘭條理清晰,聲音平穩有力,「我們合作社不在百貨大樓走統購統銷,我們在百貨大樓一樓大廳,設立獨立的『海防二營軍屬雙擁展銷專櫃』。」
「衣服底價我們定二十塊一套,百貨大樓負責出場地和櫃檯,售價由我們共同商定在三十塊。賣出一套,百貨大樓抽取兩成作為代銷提成,剩下的利潤全部原路結算給合作社。」
「另外,海島天然貝殼胸針作為專櫃特色配飾,每件衣服附贈一枚,單獨零售三塊錢一個,同樣按兩成給大樓提成。」
王建國張著嘴,腦子飛速轉動著。
一件抽成兩成,三十塊就能淨賺六塊錢!大樓不僅不用墊付大筆貨款承擔壓倉風險,還能白得一個名正言順的「擁軍示範窗口」!
這模式既保住了國營大樓的體面,又給百貨大樓創造了旱澇保收的純利潤,甚至在商業局領導面前都能交出一份極其亮眼的政治答卷!
這小女人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這……這合規矩嗎?上面可沒有聯營提成這個先例……」王建國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心動得手心發燙,嘴上卻還在拿政策試探。
「李璋司令員昨晚剛簽的字,合作社屬於海防三產創新試點。」江連城在旁邊沉沉開口,從懷裡抽出一張蓋著朱紅軍印的特批覆印件,啪地拍在桌上,「海防團全力支持,手續合規合法,誰有意見,讓他直接打電話找李璋。」
紅印章帶著凜然的威壓,砸得王建國再也沒有半點顧慮。
「簽!現在就簽!」王建國咬了咬牙,把皮包里的公章和空白協議合同全都掏了出來,一把推到桌子當中。
他從內兜里數出兩千塊嶄新的全國通用商業匯票定金,整整齊齊排在桌面上:「小葉同志,第一批,我們要三百套風衣,兩百套海員領女裝,貝殼胸針配套五百枚!下個月十五號之前,必須送到海城第一大樓的貨站!」
紅木公章在紅色印泥里重重蘸了蘸,咔嚓一聲按在合同末尾。
簽字畫押,手續辦得雷厲風行。
王建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件墨綠色的樣衣,塞進防塵布袋裡,臨走前看著葉芷蘭的目光完全變了,客客氣氣弓著身子握手:「葉主任,下個月海城專櫃開張,我親自在碼頭接你們的送貨船!」
機動渡輪拉響汽笛,卷著白色的浪花調頭駛向對岸。
營房陳列室里,幾名軍屬看著桌上那疊厚實的大額匯票,激動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五百套!我的老天爺,這得掙多少錢啊!」張大姐拍著手背,笑得合不攏嘴,「連百貨大樓的科長都給咱們賠不是,咱們這回真的在海城站穩腳跟了!」
江連城走回葉芷蘭身邊,粗糙的大手落在她肩頭,聲音低沉而透著讚許:「媳婦,你這套商業打法,把那老油條徹底震住了。」
然而葉芷蘭卻沒有笑。
她低著頭,鋪開了一張發黃的合作社生產排期表,手裡握著紅鉛筆,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下個月十五號,距離交貨期只有短短二十天。
合作社現在算上張大姐他們,只有十六個女工,七台老舊的腳踏飛人牌縫紉機。
五百套風衣,需要三千米高支斜紋棉布,六千枚純手工打磨穿孔的海島貝殼。
紅鉛筆的筆尖落在布料缺口和產能計算那一欄,發出吱呀的重響,硬生生在那個大大的赤字上畫了一個醒目的圓圈。
「連城。」葉芷蘭扔下鉛筆,語氣極為嚴肅,「我們缺布,缺人,還缺機子。」
江連城看著圖紙上那個猩紅的圓圈,神色也隨之凝重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