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鋪子剛鬧出這麼大動靜，黑哥那幫人被連根拔起，滿街宣揚成衣店是海防合作社的門面，這幫嗅覺靈敏的國營採買員果然聞著味就找來了。
葉芷蘭套上一件墨綠色的工裝外套，腰間系了一條細皮帶，長發挽成一個乾淨利落的圓髻，用一根磨光的海貝髮簪固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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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連城扣好風紀扣，看著她利落的模樣，伸出溫熱的大手握了握她微涼的指尖：「李叔打過招呼，島上你說了算，要是不想見，我讓警衛連直接把船轟回去。」
「見，送上門的財路，幹嘛不見。」葉芷蘭彎唇笑了笑，眼底清明透徹。
兩人走出營房，海風卷著濕冷的水汽撲面而來。
碼頭邊停著一艘掛著黃色防碰墊的機動渡輪，船頭懸著紅布橫幅，上面用白漆刷著「海城市第一百貨大樓商品調撥考察組」。
舷梯上走下來四個人，為首的男人四十出頭，挺著發福的肚子，身上穿著一件料子極好的藏青色呢子大衣，腋下夾著真皮公文包，嘴裡叼著過濾嘴香菸。
「這什麼破地方，路全是爛泥巴，靴子全毀了。」男人踩在碼頭的碎石灘上，嫌棄地甩了甩皮鞋上的泥水，嗓門提得極高。
張大姐帶著兩個女工迎上前，搓著粗糙的手掌賠笑：「同志，是百貨大樓的領導吧？我們這條件粗糙，您慢著點。」
男人從鼻孔里哼了一聲，沒接張大姐遞過去的熱茶，傲慢地打量著四周灰突突的營房：「我是百貨大樓採購科的王建國科長。聽說你們這兒搞了個軍屬縫紉組，在老街折騰出點動靜？把你們管事的叫來，部里領導打了招呼，我們百貨大樓講政治，特地騰出指標給海防線上的同志們分憂。」
這話明著是照顧，骨子裡全是大體制對小作坊的蔑視。
「王科長好大的官威。」葉芷蘭踩著石階走下來，身形纖細筆直，嗓音不高，卻字字穩當落在海風裡。
王建國轉過頭，瞧見葉芷蘭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眉頭擰成疙瘩：「你就是管事的？年紀輕輕的小丫頭片子，懂不懂公私業務規矩？把你們後勤處的負責人找出來，我要談的是整批收購的大統調計劃，不是跟你們家屬過家家。」
葉芷蘭沒動氣，雙手插在工裝外套口袋裡，神色從容：「海防二營軍屬互助合作社，團部特批，我是負責人。王科長要是找團後勤，出門右拐去主營區；要是想談成衣訂貨，就請往這邊走。」
王建國打量著面前沉靜自若的姑娘，又掃了眼她身後氣勢冷硬如鐵塔般的江連城，氣焰稍稍壓了壓，但腔調依舊硬邦邦的：「行啊，那就看看你們這窮鄉僻壤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先說好，我們百貨大樓要的是上得了台面的精品，次品一塊錢一兜我都嫌占倉庫。」
葉芷蘭側身引路，直接把人帶進了原先炊事班騰出來的空營房。
門帘一掀開，王建國嘴邊那句挑剔的話直接卡在了嗓子眼裡。
簡陋的水泥牆被石灰粉刷得雪白，屋樑上垂下幾盞帶綠搪瓷罩的吊燈，光線打在正中央的木質展示架上。
那上面掛著七八套剛剛熨燙齊整的樣衣。
正中間是一件收腰設計的墨綠色雙排扣風衣，肩頭加了硬挺的薄墊肩，袖口翻折處綴著天然手工磨光的海貝紐扣。日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貝殼折射出柔和微潤的七彩光暈，與粗糲沉穩的斜紋棉布撞出一種極高級的質感。
旁邊陳列著海魂衫改良的海員領女式上衣，領口滾了深藍絲邊，胸前別著一枚鏤空雕琢的扇形海貝胸針，針腳細密均勻，沒有一根多餘的線頭。
王建國夾著公文包的手不由自主鬆了半寸。
他在百貨系統混了二十年，每年跑兩趟上海和廣州進貨，眼光毒得很。
眼前這些衣裳，既有北方軍隊正統嚴肅的大氣，又透著南方特區才有的時髦剪裁，最絕的是那些天然貝殼配飾，比市面上塑料扣、電鍍鋁扣高級了不止一個檔次！
「這……這是你們島上那些拿鍋鏟的軍屬做出來的？」王建國快步上前，伸出手摸上風衣的領口，又翻看內里的包邊，手指在貝殼扣上反覆摩挲，語氣里的居高臨下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錯愕。
站在後頭原本滿心忐忑的張大姐，胸脯挺得筆直，暗暗長出了一口氣。
葉芷蘭站在桌案旁，語氣平緩：「這是合作社第一批定型產品，專供省文工團和前線要塞的慰問樣衣。」
王建國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飛快轉動起來。
他收起公文包，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精明嘴臉：「小葉同志，手藝確實過得去。這樣吧，我看在擁軍建軍的份上，給你們一個大單。這幾款衣服的設計樣子，加上你們手工組所有的天然貝殼配件，百貨大樓一次性打包買斷。風衣一套我們按十三塊收購，胸針五毛錢一個，有多少要多少，一次性結清！」
十三塊一套！
張大姐在旁邊聽得差點驚叫出來。
要知道供銷社普通的確良襯衫才賣七八塊，十三塊對軍屬們來說簡直是天價，要是全包圓了，合作社半年都不愁吃喝！
王建國嘴角掛著志在必得的得意，掏出鋼筆晃了晃：「只要合同一簽，我回海城馬上給你們批五百塊統銷統購指標款，這種大樹，尋常個體戶求十年都碰不上。」
在八零年，國營買斷就等於鐵飯碗托底，幾乎沒人能扛得住這種誘惑。
然而葉芷蘭卻搖了搖頭。
「王科長，買斷就算了，這套衣服的版型和貝殼工藝，我們合作社自己留著。」
王建國臉色一滯，聲音重新沉了下來：「你說什麼？小姑娘，你別不知好歹！外頭到處都在抓投機倒把，你們掛著部隊的牌子搞三產，沒有我們國營大樓的統購指標，你連一張正規商業調撥單都開不出來，貨砸在手裡看你賣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