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芷蘭掛斷了電話。
江連城站在她身後,寬大的軍大衣自然地披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男人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發涼的指尖,低聲說:「趙衛國已經帶隊圍了老街,跑不了一個。」
海城老街,雨勢漸大。
砸碎的玻璃渣泡在積水裡,黑哥把腳踩在爛櫃檯上,一口一口往地上啐著唾沫。
巷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年輕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褲腿上濺滿了黃泥。
「黑哥!得手了!」
小弟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笑得滿臉橫肉發顫。
「那死老太婆在醫院嚇得尿了褲子,全招了!她說抽屜里的五百塊只是零頭,真正的兩千塊現錢,全埋在收銀台底下的爛地磚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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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哥抓著彈簧刀的手停在半空,三角眼裡冒出貪婪的綠光。
「兩千塊?這老東西果然有油水!」
「不過……黑哥,那老太婆有個條件。」
小弟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紙和一盒紅印泥,討好地遞上前。
「她說怕政策變了挨批鬥,非得讓您寫個收條,算成入股分紅的紅利,她才肯把暗格的鑰匙交出來。字據我已經替您寫好了,就寫『今收蘭芷成衣店乾股兩千元整,往後老街地頭由黑子罩著』,您按個手印就成!」
黑哥奪過那張草紙掃了一眼,從鼻孔里哼出一聲譏笑。
「讀過書的資本家小姐就是這副熊樣,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他大喇喇地接過紅印泥,粗糙發黑的大拇指在裡頭狠狠一按,在草紙落款處重重印下了一個殷紅的指印。
「去!把暗格給老子撬開!」
黑哥把蓋了紅手印的勒索字據往懷兜里一塞,抬腳踹在爛櫃檯上。
三名小混混怪叫著撲上去,手裡的撬棍狠狠插進地磚縫隙里,咔嚓一聲,把那塊鬆動的青石板硬生生掀翻開來。
石板底下赫然露出一隻綠色的軍用帆布鐵皮盒,上面還印著「海防後勤」的紅色字樣。
「操!真有錢!」
撬棍往鐵皮盒縫隙里一別,鎖扣應聲崩開。
兩捆碼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露了出來,油墨味混著雨水氣衝進鼻腔,底下還壓著蓋有海防後勤大印的軍供調撥冊。
黑哥眼珠子都直了,乾裂的嘴唇舔了舔,伸手抓起一捆票子在掌心狠狠拍打。
「這幫當兵的和資本家小姐真是肥得流油!」
黑哥獰笑著把草紙收條往胸口內兜塞,反手將兩捆錢揣進棉襖夾層。
「弟兄們,把店裡那些掛著牌子的衣裳全扯下來,帶回去給窯子裡的相好分了!」
「動一下試試!」
破損的木門被一腳踹得四分五裂,木屑混著泥漿四處飛濺。
趙衛國帶著十幾個全副武裝的防暴刑警像鐵桶一樣扎了進來,手裡的五六式衝鋒鎗齊刷刷拉動槍栓,機頭咬合的脆響震得人耳膜發麻。
黑哥渾身一僵,彈簧刀啪嗒掉在積水裡,臉色唰地變成石灰白。
「公安同志……誤會,這是我們合夥干買賣……」
「合夥?」
趙衛國快步上前,一把扭住黑哥的右手腕反剪在背後,膝蓋頂住他的後腰,直接將人死死按進泥水地里。
趙衛國粗糙的大手伸進黑哥懷裡,精準掏出了那張帶著鮮紅指印的勒索字條,連同兩千塊軍費現款一起抖落出來。
「白紙黑字敲詐勒索,搶劫部隊軍用物資,人贓並獲!」
「趙隊長,這上面有海防二營和舟山要塞的聯名專款章,他們撕毀的樣衣也是防區定點訂購的演出服!」
身後的年輕警員撿起地上的碎布和帳冊,嗓門高亢。
黑哥整張臉貼著冰涼黏膩的爛泥,聞言腦子裡嗡的一聲響,手腳開始不聽使喚地抽搐。
他怎麼都想不明白,一個在海城老街開裁縫鋪的小門面,怎麼會跟部隊後勤、邊防要塞扯上關係。
「帶走!誰敢反抗,就地正法!」
趙衛國大手一揮,手銬咔嚓作響。
前後不過三分鐘,平日裡在老街橫著走的七個地痞流氓全被麻繩反綁,像死豬一樣串成一排,押上了停在街口的軍用大卡車。
原本緊閉門窗的街坊四鄰陸陸續續探出頭來,看著往日作威作福的黑哥鼻青臉腫被推上車,街道上頓時爆開雷鳴般的喝彩。
「抓得好!這群禍害總算踢到鐵板了!」
「黑瞎子這回算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作死了,連軍產都敢搶!」
雨棚下,孫阿姨在兩名便衣女警的攙扶下慢慢走下吉普車。
老人頭上纏著厚厚的白紗布,眼眶烏青,看著滿地狼藉的鋪子,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抹眼淚。
「街坊鄰居們評評理啊!」
孫阿姨拍著大腿,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卻字字響亮傳遍了整條街。
「我們蘭芷成衣店,那是海防二營為了安置守島傷殘老兵家屬辦的合作社!」
「車間裡的軍屬沒日沒夜踩縫紉機,一針一線給前線戰士做衣裳,掙來的幾分幾厘全要填補退伍老兵的撫恤金!」
「這幫喪盡天良的畜生,連擁軍護軍的錢都敢搶,連軍服都敢砸!」
圍觀的群眾越聚越多,幾個平日裡就愛貪小便宜的老太太聽得紅了眼眶,紛紛上前拉住孫阿姨的手。
「大妹子,快別哭了,政府和部隊給咱們做主呢!」
「就是啊,咱們老百姓誰沒個當兵的親戚?這店裡的衣裳我見過,料子厚實做工又細,往後我家買布做衣,就認準你們合作社!」
「對!買軍屬做的衣裳踏實,往後誰再敢來鬧事,咱們整條街抄傢伙跟他拼了!」
站在人群外圍的便衣警員暗暗咂舌,心想江營長家裡這位年輕媳婦真是走一步看三步,不僅把地頭蛇一網打盡,還借著這股民憤把合作社的名號徹底打響了。
海風順著營區營房的窗縫呼嘯而過。
二營連部的機房裡,掛掉電話的江連城大步走了出來。
夜色深沉,海島上的平房籠罩在濃黑的霧氣里,偶爾傳來遠處巡邏哨兵的腳步踏水聲。
江連城推開宿舍木門,反手將門閂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