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性成特大涉軍搶劫案,荷槍實彈,封鎖火車站全區,跨地圖收網。」
江連城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布局卻步步致命的年輕妻子,胸腔里猛然撞開一股滾燙的熱意。
他沒有絲毫遲疑,抓起桌上的信紙塞進貼身口袋,轉身大步拉開房門。
「老黑!備車!去通信連機房!」
男人渾厚的低吼聲在營區上空炸開,帶著一股如臨大敵的肅殺之氣。
葉芷蘭站在窗前,海風吹起她身上的寬大風衣,遠處灰藍色的海面上,烏雲正沉沉壓向對岸的海城。
她垂眸看著手裡那張沾著黑血的電報殘片,右手修長的食指緩緩收緊,將紙片碾壓成碎末。
黑哥。
這一世,誰碰我的人,我就連根拔了誰的骨頭。
海城老街,陰雨連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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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紅火熱鬧的「蘭芷成衣店」大門敞開,碎玻璃和踩爛的墨綠風衣在泥漿里散落得滿地都是。
櫃檯的紅木板被粗暴地用大鐵錘砸成了三截,牆面上用紅油漆歪歪扭扭刷著四個大字——「欠債還錢」。
店門口的石階上,橫七豎八蹲著六七個穿著喇叭褲、叼著廉價捲菸的小混混。
為首的混混頭子黑哥歪戴著鴨舌帽,腳踩在一條翻倒的長板凳上,手裡拋著一把鋒利的彈簧刀,刀尖在雨水裡閃爍著刺目的寒光。
「黑哥,那開鋪子的死老太婆被送去醫院縫了八針,聽說這鋪子真正的東家是個資本家小姐,人躲在海島上呢。」
旁邊一個小混混湊上來,吸著鼻涕諂笑。
黑哥吐出一口濃痰,彈簧刀在半空劃出一道圓弧,啪的一聲狠狠扎在爛櫃檯上。
「資本家小姐?老子管她什么小姐!」
黑哥獰笑一聲,滿臉橫肉擠在一起,聲音粗厲得像生鏽的鐵皮在刮擦。
「明天天黑之前,拿不出兩千塊贖店費,老子連夜去把醫院那老不死的氧氣管給拔了!」
刀柄在發顫的破木頭上嗡嗡作響。
黑哥的狂笑聲在空曠破敗的街道里迴蕩。
然而,長街盡頭的拐角處,三輛綠色的軍用卡車已經悄無聲息地熄了火,黑洞洞的槍口順著帆布縫隙,死死鎖定了櫃檯前這幫得意忘形的人影。
卡車駕駛室的雨刷器吃力地刮開玻璃上的泥水,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趙衛國伸出粗短的手掌,一把按下了身旁年輕幹警端平的五六式衝鋒鎗管。
「老江在電話里交代得清清楚楚,抓賊抓髒。」
趙衛國吐出嘴裡嚼碎的菸葉渣,目光穿過雨幕盯死鋪子門前那群流氓。
「等那孫子把字據收進兜里再動,少一個人按手印,這樁案子都算辦得不瓷實。」
半小時前,海防二營通信連機房裡,銅鈴鐺電話機還在發出一陣陣刺耳的震響。
江連城站在鐵皮控制台前,手裡抓著黑色的電木聽筒,軍裝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
「衛國,我是二營江連城。」
男人的喉音沉重而篤定,沒有多餘的寒暄。
「海城老街蘭芷成衣鋪被砸,傷員孫玉秀在市二院急救。這間鋪子是海防合作社正規掛牌的三產門市,裡面有舟山防區定製的八十套軍用演出服樣品,抽屜里是剛撥下去的定金。破壞軍用物資,搶奪軍費,這性質你比我明白。」
電話那頭的趙衛國呼吸粗重起來,案板被拍得震天響:「老連長,我正愁抓不到這幫爛崽的把柄!這幫人在車站收保護費,地方派出所去抓就裝孫子,關兩天放出來接著禍害人,只要涉及部隊專供,我立刻調防暴隊封街!」
「老趙,別急著衝進去抓人。」
葉芷蘭走上前,從江連城手裡接過了聽筒。
她的手指貼在發涼的機身上,聲音沉穩清晰。
「混混頭子黑哥敢這麼狂,無非是吃准了普通百姓怕事不敢聲張。如果我們現在帶槍過去抓現行,他們頂多咬死是經濟糾紛或者民事鬥毆,頂格關上幾個月,等放出來,孫阿姨和鋪子永無寧日。」
趙衛國在聽筒那頭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江連城這個嬌滴滴的資本家小姐出身的媳婦,條理竟能清晰到這種地步。
「弟妹,那按你的意思?」
「殺雞,就得把脖子伸到砧板最底下。」
葉芷蘭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聲音平穩無波。
「第一,請趙隊長馬上派兩名便衣女警去二院骨科病房,接通值班室電話,我要直接同孫阿姨通話。」
「第二,讓孫阿姨假裝認栽,告訴黑哥派去蹲點的小弟,鋪子裡藏著兩千塊現錢,但不能白給,必須立一份『合夥干鋪子』的字據,讓他白紙黑字寫明白每月收多少乾股錢。」
電話那頭的趙衛國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幫地痞見錢眼開,根本不懂法,只要他敢在紙上寫下強要份子錢,再加上強占軍產這一條,就是鐵板釘釘的敲詐勒索加武裝搶劫!」
「不止。」
葉芷蘭目光落向窗外翻滾的海浪,指甲掐進掌心。
「我還要他親自去店裡拿錢,在合作社的櫃檯前按上指印。」
市第二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刺鼻的來蘇水味在走廊里飄散。
孫阿姨頭上裹著厚厚的白紗布,滲出的血跡把棉紗染得斑駁。
她乾枯粗糙的右手握著黑漆斑駁的公用電話筒,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黃樹葉。
「芷蘭啊……聽姨一句勸,咱這店不開了,咱鬥不過那群殺千刀的畜生啊!」
老人的哭腔透過線路傳過來,帶著絕望與後怕。
「他們拿著鐵管子往櫃檯上砸,連防盜窗都撬了……他們說明天不交兩千塊,就要拔了我的輸液管……」
「孫阿姨,您聽我說。」
葉芷蘭握緊話筒,語氣溫和卻極具穿透力。
「您看著我長大,知道我從不打沒準備的仗。現在您身旁站著兩位便衣公安同志,整棟住院樓都被海城市局接管了,那幫流氓連病房的一隻蒼蠅都放不進來。」
孫阿姨抬起浮腫的眼皮,淚眼模糊地看著床頭兩個身姿筆挺的便衣女警,心口的那股慌亂慢慢沉了下去。
「芷蘭,你要姨怎麼做?姨這條老命不值錢,就是咽不下這口惡氣啊!」
「您只要做一件事。」
葉芷蘭在電話里一字一句地交代。
「等黑哥留在樓下盯梢的小弟上來催帳,您就哭,哭得越慘越好。告訴他,錢在老街鋪子第三塊地板暗格里,存摺和兩千塊現金全在那裡。但是您怕被當成投機倒把,必須讓黑哥寫個字據,證明這錢是他入伙的股份,寫清楚店面歸他管,錢歸他拿。」
孫阿姨愣了愣,常年在市井摸爬滾打的老人,心竅一下子被點通了。
「他要是寫了……那就是鐵證!」
「對,他只要寫,這輩子就別想從大牢里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