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浸在沉靜清冷里的眸子,驟然一凝,那漫不經心的神色瞬間褪去,連周身平緩的氣息都陡然收緊。
他腳步輕緩卻極快地邁步過去,衣擺隨著動作輕輕掃過地面,往日裡帶著幾分桀驁慵懶的眉眼,此刻牢牢鎖在那幾粒瑩白小巧的種粒上。
「拿過來。」
少年聲線清冽,沒帶半分平日的散漫,反倒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與鄭重。
小藥童從沒見過他這般神色,心頭微怯,連忙乖乖伸手,將掌心的白種遞了過去。
宮遠徵屈膝微微俯身,修長白皙的指尖輕輕覆上,小心翼翼捻起其中一粒。
指尖觸感溫潤細膩,外殼瑩白剔透,泛著一層極淡的月華柔光,一縷清泠又幽雅的蓮香順著指尖漫開,混雜在滿室草藥苦香里,格外獨特。
只一眼,一嗅,他心底已然瞭然。
長睫猛地一顫,瞳孔微微收縮,訝異與猝不及防的驚喜瞬間翻湧而上,席捲了整張精緻的面容。
素來薄涼抿起的唇瓣不自覺微張,又緩緩彎起一抹淺淡卻真切的笑意,那笑意乾淨又滾燙,壓不住的雀躍從眼底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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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初雲重蓮。
他派人尋跡多年才找到了幾顆種子,遂培育成功卻沒能留下種子。
他指腹輕輕摩挲著蓮種表層細膩的紋路,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像是捧著易碎的稀世珍寶。
方才還沉靜如水的眼底,此刻亮起細碎明亮的光,層層疊疊的欣喜、珍視,還有幾分失而復得般的動容,盡數藏在那雙漂亮的眼眸里。
「這不是無用之物。」
宮遠徵低聲開口,語氣篤定又珍重,目光一寸寸貪戀地描摹著掌心的種子,眉眼間的冷意盡數化開,只剩滿心滿眼的歡喜。
「這是世間難求的至寶。」
說完就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留下一臉不解的藥童和大夫。
徵宮庭院清風淺淺,余溪嫿正緩步閒行,抬眼便望見宮遠徵踏著落影,興沖沖朝院內走來。
她下意識上前兩步,正要開口問話,腕間忽的一緊,被他不由分說攥住,徑直往外拖拽。
「走!隨我去角宮。」
少年語調雀躍又急切,掌心力道頗重,步履匆匆,半點不肯放緩。余溪嫿身著曳地長裙,被他這般倉促拉扯,沒走幾步便腳步踉蹌,漸漸有些吃力。
她輕輕掙了掙手腕,軟聲提醒:「你慢些,我跟不上。」
宮遠徵聞言驟然回神,猛地鬆開手,目光落去,只見她白皙細膩的腕間,已然被攥出一圈淺淺紅痕。
他耳尖微熱,霎時生出幾分侷促,彆扭別過臉,嘴硬輕嗤:「不過碰了一下,這般嬌氣……」
余溪嫿沒好氣地睨他一眼:「自己力氣多大,心裡沒數嗎?」
話音落下,她反倒主動抬手,輕輕牽住了他的手。
指尖相觸的一瞬,宮遠徵心頭微頓,感受著手心柔軟溫熱的觸感,幾乎沒有猶豫,反手穩穩回握,將她的手攏在掌心。
方才迫不及迫的急切盡數斂去,腳步不自覺放緩,步履從容溫柔。
余溪嫿順勢輕聲發問:「何事這般歡喜,瞧你一路都興沖沖的?」
一袖清風拂過,宮遠徵想起懷中那幾枚難得的初雲重蓮種子,眼底笑意瞬間漾開,眉眼明媚,笑得純粹又耀眼。
「暫且保密,你待會便知。」
余溪嫿靜靜望著他這副模樣,一時微微失神。
入宮門以來,她見慣了他狡黠散漫的壞笑,唯獨這般毫無防備、發自心底的燦爛笑意,實在難得。往日裡,他也唯有在宮尚角面前,才會卸下所有鋒芒,露出這般純粹的模樣。
她的目光太過安靜直白,繾綣又專注,看得宮遠徵莫名不自在,輕咳兩聲掩去羞赧,輕聲催促。
「快些走吧,別讓哥哥等久了。」
角宮
宮尚角立在角宮迴廊的陰影里,遙遙便見那兩道身影。
宮遠徵與身旁之人並肩行來,指尖相扣,走得輕快,衣袂在風裡微揚。直到離宮尚角不過數步,宮遠徵才像驟然驚醒,指尖一松,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垂在身側,指尖卻還蜷著一點未散的暖意。
宮尚角的目光在他微僵的指尖上略停,而後抬眼,神色晦暗不明沒說話,只靜靜看著他走近。
宮遠徵一見到宮尚角,眼底便漾起掩不住的雀躍,迫不及待伸手探入衣襟,小心翼翼取出一方素色錦帕。
他指尖輕輕捻開帕角,將帕中物展露出來,眉眼彎起,語氣滿是歡喜:「哥你看,是初雲重蓮的種子。」
素來淡漠無波、喜怒不形於色的宮尚角,在聽見「初雲重蓮」四字的剎那,眼底瞬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欣喜,平日裡清冷的神色也鬆動了幾分。
他微微前傾身形,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激動:「怎麼還會有初雲重蓮的種子?你不是早就把僅有的那幾顆培育成活了嗎?」
宮遠徵指尖仍輕輕攏著那方錦帕,眉眼間添了幾分遲疑,緩緩開口:「今早在醫館清點藥材時,是藥童在存放寒髓草的藥盒裡無意間發現的。」
他說著,微微蹙了下眉,語氣裡帶著幾分困惑:「我也覺得奇怪,怎會突然憑空多出這幾顆種子來。」
宮尚角聞言,眸色微微一沉,收斂了方才面上的欣喜,指尖不自覺收攏。他向來心思縝密,凡事皆愛深究根底,聽聞是從寒髓草藥盒中莫名出現,心底當即生出幾分戒備。
只是這點疑慮淺淡得如同輕風拂水,轉瞬便消散了。眼底翻湧的儘是得遇稀世奇種的莫大欣喜,早已蓋過了心底那一絲隱隱的蹊蹺與不安。
他說著,小心翼翼將錦帕往宮尚角面前遞了遞,氣息都放輕了幾分:「我仔細驗過藥性與品類,確是純正的初雲重蓮,半點不差。哥,這可是難得的機緣。」
宮尚角垂眸凝望著帕中的蓮種,指尖微微動了動,素來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不少。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虛虛懸在蓮種上方,不敢輕易觸碰,生怕損了這稀世奇種。
余溪嫿立在一旁,靜靜瞧著兄弟二人一個驚疑不定、一個滿心歡喜的模樣,唇角壓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笑意,心底暗自得意:【不過是幾顆初雲重蓮的種子就讓你這麼開心了,等我把上官淺找回來讓你們一家三口團聚,你不更得好好感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