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時分
宮子羽望著桌上精緻的三菜一湯,又看向身側的江晚螢,溫聲道:「你不必這般辛苦,這些事交由廚娘準備便是。」
江晚螢笑著挽袖,為他盛了一碗湯:「不辛苦,我閒來無事,做些吃食,也能打發些時光。」
宮子羽眉眼柔和,含笑道:「自你入了羽宮,府中上下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條,長老與下人們,皆是讚不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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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螢安靜坐著聽他說話,宮子羽不動筷,她便也靜靜候著,輕聲應道:「這是我身為妻子,分內該做的事。」
一旁侍立的雲袖,望著在自己心中近乎完美的夫人,又想起白日裡在寢屋發現的異樣,心中焦急難耐,終究按捺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朗聲道:「執刃,螢夫人,奴婢有要事稟報!」
江晚螢見她如此,微微蹙眉,語氣溫柔道:「有話起身再說,不必這般。」
青禾在旁暗自輕嘆,心中只覺雲袖實在沉不住氣,偏要挑在此時開口,方才執刃還在誇讚夫人將羽宮治理妥當,這般一說,豈不是當眾打了夫人的臉面?她上前一步,扶起跪地的雲袖,壓低聲音在她耳邊提醒:「切莫胡言。」
可雲袖性子急烈,剛一站定便滿臉憤懣地開口:「夫人,府中有下人手腳不乾淨,竟偷到您的屋裡去了!」
江晚螢尚未開口,一旁的宮子羽已先沉了聲:「丟了何物?」
雲袖如實回稟:「今日我與青禾為夫人打掃寢屋,發現您那件從未上身的羅裙上,少了好幾顆珍珠,且缺失之處排布規整,絕非意外脫落。定是有人瞧著夫人心善寬厚,便敢這般肆意妄為,料定夫人即便發覺,也不會多加追究。」
江晚螢心下微驚,剛欲開口,便聽宮子羽沉聲問道:「平日裡,都有何人能進出你的房間打掃?」
雲袖身形一頓,臉色瞬間發白。
能近身打理夫人臥房的,自始至終,便只有她與青禾二人。
青禾見狀,立刻上前一步,垂首恭敬回稟:「回執刃,是奴婢與雲袖二人,負責打理夫人的居室。」
宮子羽聞言,目光淡淡掃過二人,語氣雖平和,卻帶著執刃不容置喙的威嚴:「房間除了你們二人,旁人可隨意進出?」
雲袖臉色越發難看,嘴唇動了動,一時竟不知如何回話。
江晚螢輕輕放下筷子,柔聲打圓場:「許是我前些日子取衣時不慎勾落了,並非什麼大事,不必為此動氣,也不必為難下人。」
她本想息事寧人,可宮子羽望著她溫和的眉眼,心中反倒更添幾分護犢。
「既是你的東西,便是小事,在這羽宮之中,有人手腳不淨,便是大事。」
他抬眼看向青禾,語氣沉了幾分:「除了珍珠,旁的東西可曾少過?」
青禾垂首恭敬回道:「回執刃,暫時只發現這一件羅裙缺了珍珠,其餘首飾器物,清點過後並無缺失。」
雲袖也連忙跟著道:「執刃,我與青禾絕無半分私心,更不敢動夫人分毫物件,求執刃明察!」
江晚螢望著跪在一旁的兩人,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不過是幾顆珍珠罷了。那件裙子本就太過張揚,我本就不太喜愛。回頭我將餘下的珍珠拆了收好,再把裙子送去繡坊改得素雅些便是。」
宮子羽見她一副不欲追究的模樣,無奈輕嘆:「你就是心太軟了。回頭我送些更好的來,算作補償你。」
江晚螢淺淺一笑,並未多言,只夾了一筷子他素來愛吃的菜放進他碗中,輕聲道:「快用膳吧,再耽擱菜便要涼了。」
徵宮
宮遠徵心情正好,從外頭緩步歸來,餘光不經意掃過窗沿,腳步忽然一頓,目光先落於那盆素白茉莉,再緩緩移向盆底壓著的紙條。
娟秀字跡入眼,他先是挑了下眉,指尖輕輕敲了敲窗沿,低低笑了一聲,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玩味。
「茉莉清心……贈君安意。」
他念得很慢,尾音輕輕上揚,伸手拿起紙條折好,揣進衣內暗袋裡,又俯身去看那盆茉莉,枝葉清潤,花香不烈,倒真有幾分安神的意思。
少年指尖拂過花瓣,眼底笑意深了些,偏頭對著空氣似是自語,又像在對送花之人說話,語氣懶懶散散,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受用:「倒是會挑東西。」
「既送了,便留在這兒吧。」
宮遠徵望著那盆茉莉怔怔出神,不知她是否知曉茉莉的花語。
茯苓輕步走進,低聲稟道:「宮主,夫人已備好晚膳,在正廳等候。」
宮遠徵唇角笑意未散,心情尚好,抬眼看向茯苓:「知道了。」
頓了頓,他終究還是問出口:「她怎麼忽然想起種茉莉?我瞧著,她不似愛花之人。」
一旁侍立的茯苓隨口答道:「今日小小姐送來一盆杜鵑,夫人看著好看,便命人放在此處,不多時就被角公子取走了。夫人這才去花房親自挑了這盆茉莉。」
「杜鵑」二字輕輕落進耳里,宮遠徵指尖驟然收緊,方才眼底那點散漫暖意瞬間淡去,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幾分,眼神晦暗不明。
那些關於兄長的舊事,那些他從不輕易提起、卻始終擱在心上的隱痛,被這兩個字輕輕一勾,便漫上心頭,悶得他心口微微發澀。
明明都已送到了他這兒,哥哥卻還是要特意要了回去。
三年了,兄長終究是沒能放下。
就連那樣一盆杜鵑,都不肯讓它開在角宮之外的地方。
就連這盆茉莉,原來不是特意為他。
不是懂了他的心思,才選了這盆茉莉。
不過是杜鵑被拿走,案頭空著難看,她隨手挑來填補空缺罷了。
那點被他悄悄珍視的心意,一瞬間落了空,帶著說不出的委屈與失落。
「填補空缺……」他低聲說了一句,尾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淬了冰的冷意,
「原來如此。」
茯苓見他臉色驟變,心頭一緊,連忙垂首不敢再言。
殿內靜得只剩燭火輕爆。
宮遠徵緩緩抬眼,眸色深暗如寒潭,笑意早已散盡,只餘下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偏執與涼薄。
「去回了她,」他聲音平靜,卻冷得讓人發顫,
「晚膳,不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