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顧不上摔碎的玉簪和濕漉漉的裙裾,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必須阻止旭哥哥。
他現在雖手握重權,但終究還是臣子身份,如此光明正大地軟禁太妃,藐視皇權,只怕會惹來無盡的麻煩,甚至招致殺身之禍。
她提步便往外走,紫鵑見狀,連忙上前攙扶:「姑娘,您要去哪兒?衣裳都濕了。」
「我去見父親。」林黛玉腳步匆匆,全然不顧紫鵑的勸阻。
父親是旭哥哥最敬重的恩師,若說這世上還有誰的話能讓旭哥哥聽進去幾分,那定然是父親無疑了。
林如海書房的門扉虛掩著,他正獨坐在案前,手中捻著一卷書,卻許久未曾翻頁,眉宇間籠罩著一絲淡淡的憂慮。
最近京城風雲突變,蘇旭以雷霆之勢崛起,掌控禁軍,收服藩王,逼得太妃退避。
這一切都快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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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先帝朝的探花,並不喜歡這個復辟的太上皇,當然為蘇旭感到欣慰,但他更隱隱覺得,這個他曾親手教導的得意門生,似乎正在一條他從未設想過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掌權可以,但是他這路線有點像謀朝篡位,這就不是林如海這種人能接受的了。
他那股子蟄伏已久的戾氣和野心,一旦被釋放,便如脫韁的野馬,難以馴服。
聽到急促的腳步聲,林如海抬起頭,看到林黛玉略顯狼狽、滿臉焦急地闖進來,不由得一怔。
「玉兒,怎麼了?如此慌張?」他放下書卷,溫聲問道。
林黛玉衝到案前,顧不得喘勻氣息,便將紫鵑打聽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父親,您聽說了嗎?旭哥哥將太妃軟禁在景陽宮了!」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擔憂,眼中閃爍著不安的光芒,
「雖說太妃有可能對我下毒,可他、他怎麼說也是臣子啊!
如此行事,未免太、太……」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只能急得跺了跺腳。
林如海聽了,臉色並未像蘇旭那般暴怒,反倒更加沉重了幾分。
他點了點頭,輕嘆一聲:「為父已經聽說了。」
「那父親覺得呢?旭哥哥這樣做是不是太冒險了?
這可是以下犯上啊!朝中那些老臣子,他們現在懾於旭哥哥的威勢不敢多言,可將來呢?將來定會以此攻訐於他!」
林黛玉急切地說著,小巧的臉上滿是焦灼,
「萬一被人抓住了把柄,後果不堪設想!父親,您能不能、能不能去勸勸他?
他是最聽您的話了,您跟他說說,讓他、讓他收斂一些,不要如此行險。」
林如海看著女兒眼中的擔憂,知道她是真心替蘇旭著急。
他心裡何嘗不擔憂?蘇旭這一步棋,走得實在太險,也太露骨了。
權力是把雙刃劍,用得好能開疆拓土,澤被蒼生;用不好,便是引火燒身,萬劫不復。蘇旭如今氣勢如虹,但樹大招風,他這麼快便將自己擺到了如此顯眼的位置,只怕會引來更多的明槍暗箭。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玉兒,你擔憂得不無道理。蘇旭他……變了。」
他看著女兒,眼神複雜,「他如今的行事風格,與當年那個一心只讀聖賢書、滿腹韜略卻溫潤如玉的少年,已經大相逕庭了。他身上多了一股殺伐果斷的狠厲,也多了一份不容置喙的霸道。」
林黛玉聽著父親的話,心裡咯噔一下。
她當然知道旭哥哥變了,從他不再壓抑自己的野心,從他眼中的神光愈發銳利,從他對自己的占有欲日漸強烈……
可她從未仔細思考過這種變化意味著什麼。現在聽父親說來,才覺得背後隱藏著一絲寒意。
「可、可他還是旭哥哥啊……」她低聲辯駁,語氣卻不似先前那般堅定。
林如海輕撫著女兒的頭頂,語重心長地說:「是,他仍是你的旭哥哥。可他現在不僅僅是蘇家的公子,是朝廷的重臣,更是一個正在一步步走向權力巔峰的人。
權力會改變一個人,會放大他內心的欲望和陰暗面。
為父只是擔心,他會因此迷失了本心,最終落得一個令人扼腕的下場。」
「不過,放心吧,玉兒。」林如海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說的這些,為父都明白。為父也正想與他好好談談。
他雖有錯,但本心應當還是為了護你周全。」
林黛玉見父親答應了,提著的心總算稍稍放下了一些。她感激地看著父親:「多謝父親!」
「傻孩子。」林如海笑了笑,只是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憂色,「為父也只是盡一份做長輩的責任罷了。」
當日下午,林如海便動身前往蘇旭如今的住所。
蘇旭最近因負責京城防務和穩定朝局,並未回蘇府居住,而是在宮城附近的一處宅院落腳,方便隨時調度。
宅院外守衛森嚴,氣氛肅穆。
門口的侍衛見到林如海,立刻恭敬行禮,不敢有絲毫阻攔。他們都知道這位是蘇大人最敬重的恩師。
林如海在下人的引導下,穿過幾道院門,終於來到了蘇旭的書房外。
門並未關嚴,隱隱約約能聽到裡面低沉的說話聲,似乎是在處理軍務。
侍衛上前稟報,片刻後,裡面傳來蘇旭的聲音:「請岳父大人進來。」
林如海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走了進去。
書房內的陳設簡潔,但透著一股鐵血的味道。
牆上懸掛著長劍,案桌上擺滿了卷宗和地圖。蘇旭正背對著門,站在一幅巨大的京城布防圖前,一手按在圖上,一手拿著筆在上面圈畫著什麼。
他的側臉線條繃得很緊,眉峰銳利,周身散發著一股令人不敢輕易靠近的強大氣場。
聽到腳步聲,蘇旭轉過身。當他看到來人是林如海時,眼中的銳利稍稍收斂了幾分,但那股子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氣勢卻並未完全消散。
「恩師。」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少有的緩和,但即便如此,也比往日多了幾分威嚴,「您怎麼來了?」
林如海看著蘇旭,這是他近來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他。
眼前的年輕人,已經完全褪去了當年的青澀和書生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而凌厲的強大。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
他的身上,已經有了帝王的氣質,甚至比那困在宮中的皇帝更甚。
「蘇旭,我有話想同你講。」林如海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地說道。
蘇旭示意侍從退下,書房內只剩下師生二人。他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做了個手勢:「恩師請坐。」
林如海沒有坐,他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看著蘇旭。
「你軟禁太妃之事,我已知曉。」林如海聲音平靜,但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重量,「她固然罪孽深重,但你此舉,未免太過逾矩。」
蘇旭聞言,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置於胸前,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仿佛林如海說的不是驚世駭俗之事,而只是尋常小錯。
他定定地看著林如海,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像陳年的美酒,又像冬日裡的寒風:
「逾矩?恩師是覺得,我如今權傾朝野,卻不能動一個意圖謀害我心愛之人的老婦人?」
「蘇旭,這不是權力大小的問題。」林如海放緩語氣,試圖講道理,
「這是綱常倫理,是君臣之分。你現在手握重兵,固然無人敢惹,但天家威嚴不容冒犯。
你如此行事,是把自己放在了火上烤,給那些不安好心的人遞刀子啊!」
蘇旭忽地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嘲諷,一絲桀驁不馴。他坐直身子,前傾,目光直視林如海,眼神中的銳利如刀鋒出鞘。
「遞刀子?」他重複了一遍林如海的話,語氣輕蔑,「如今朝野上下,誰還敢在我面前『不安好心』?」
他頓了頓,周身的氣勢陡然變得壓迫起來,「至於『天家威嚴』,恩師,您覺得現在宮裡那位,還有多少威嚴可言?」
他的話語輕飄飄的,卻字字誅心。林如海瞳孔微縮,他知道蘇旭掌權後,皇帝已經成了個擺設,但他沒想到蘇旭竟然會如此直白地蔑視皇權,甚至在自己這個恩師面前也不加掩飾。
「蘇旭,你!」林如海有些動怒,聲音也提高了幾分,「你別忘了你的身份!你這是大逆不道!」
蘇旭臉上諷刺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冷漠。
他站起身,緩緩走到林如海面前,比林如海略高的身形帶給後者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大逆不道?」蘇旭的聲音壓得更低,如鬼魅般森然,「恩師,這天下自古以來便是,能者居之。誰拳頭硬,誰說了算。」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叩擊著桌案,「我蘇旭,有這個能力,有這個拳頭。」
他停下敲擊,目光落在了林如海的臉上,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林如海看著蘇旭,看著他眼中的瘋狂和決絕,看著他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
他忽然覺得,自己仿佛在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那個他教導多年的溫雅少年,已經被權力和野心,以及對林黛玉那種偏執的守護欲,徹底吞噬,蛻變成了一個讓人感到膽寒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存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他突然意識到,眼前的蘇旭,可能已經不再是他能夠勸動的了。
蘇旭看著林如海沉默震驚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並未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周身散發著一股強大的、不容置疑的威壓。
良久,林如海艱難地收回目光,他知道這次談話恐怕不會有任何結果了。他看著蘇旭,心中升起一股悲哀,不知是為蘇旭,還是為這個即將被他攪動的天下。
「蘇旭,」林如海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沒有再停留,轉身便往外走去。
蘇旭沒有挽留,也沒有回應。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林如海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門口。
書房裡又只剩下蘇旭一人。
他回到了布防圖前,手指重新按在了圖上。
然而,他的心思卻並沒有完全集中在圖上。他腦海里迴蕩著林如海剛剛的話,以及林如海最後離開時的表情。
「大逆不道?」蘇旭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這江山,早該換個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