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才的嘴巴張了張。
手裡那把摺扇在桌面上磕了兩下沒擱穩,又滑了一截。
「晏先生,這事我來辦也是一樣的。」
「犯不著你親自去找周家,畢竟他們家好歹也是正經官身。」
晏南星的手從披帛穗子上鬆了開來。
她的目光落在何秀才臉上,沒有笑,也沒有惱,就這麼平地看著他。
「何先生,如果換成你的女兒被一個大她兩歲多的孩子推倒在地,磕破了膝蓋。」
「回來跟你說,人家罵她爹是壞人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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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來幫你處理一下這事,你會不會攔著我說犯不著?」
何秀才:(ˊ᷄ₒˊ᷅)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手掌在桌面上搓了搓。
最後只吐出兩個字。
「不會。」
「那就勞煩何先生明天把周評事約來。」
「辰時我到你這裡,當面把事情說清楚。」
何秀才點了頭。
送她出門的時候,脊背弓得比平時多了兩分,腳步一直跟到了巷口才停住。
冬梅跟在晏南星身後走了幾步。
她壓低了嗓門,聲音跟蚊子哼似的。
「你真要去跟一個七品官當面對?」
「對的不是他的官身,是他兒子的行為。」
冬梅:(ˇ᷄⌐ˇ᷅)
「那萬一他不認呢?」
晏南星的腳步沒停,手指在腰間系帶上繞了一圈。
「他會認的。」
……
第二天辰時。
何秀才的私塾前廳里擱了三把椅子。
茶是新沏的,水汽從杯口飄出來,在晨光里散成一片薄霧。
周評事來的時候,穿了一件半新不舊的青色官袍,腰帶上的銅扣擦得鋥亮。
他兩條眉毛擰在一起,帶著三分不耐煩。
進門的時候,他的目光先掃了一遍屋內的人,在晏南星身上停了那麼一會兒。
「何兄一大早叫我來,說的就是這樁事?」
何秀才把茶杯往周評事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坐下。
「周兄先坐。」
「晏先生有幾句話,想當面說清楚。」
周評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兩隻手擱在膝面上,下巴微微仰著,嘴角帶了一層不太明顯的倨傲。
「晏先生有話直說便是。」
「我家銘兒年紀小不懂事,孩子之間推搡兩下本是常有的事。」
「何至於鬧到要兩家大人坐下來說?」
晏南星坐在他對面。
她兩隻手平擱在膝面上,脊背挺得筆直,嘴角既沒彎也沒繃,就那麼平地看著他。
「周大人,令郎六歲。」
「我學堂里被推的孩子,只有三歲半。」
周評事的嘴巴動了動。
「小孩子打鬧而已。」
「推倒一個三歲女孩,導致她膝蓋磕破出血。」
「並且當面說她爹是壞人的朋友。」
「周大人把這叫做打鬧?」
周評事:(ˊ᷄⌓ˊ᷅)
他的手指在膝面上攥了攥,嘴唇抿成一條線。
「小孩子學大人說話,能當真嗎?」
「他又不懂那些朝堂上的事。」
「他不懂。」
「但他推了人,人家膝蓋流了血,這個他看得懂吧?」
晏南星的手從膝面上抬起來,擱在桌沿上。
她的手指在木頭表面輕輕叩了一記。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廳堂里格外清晰。
「周大人,我可以把這件事當成孩子之間的衝突來處理。」
「前提是,您帶令郎來跟被推的孩子當面道個歉。」
「以後這事就算過去了。」
周評事的下巴收了兩分。
他的目光從晏南星臉上移開,落在旁邊桌面上的茶杯里。
「為了小孩子的事,讓我一個評事帶著兒子去道歉。」
「傳出去不好看。」
晏南星:(˘᷄⌑˘᷅)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她沒有再叩,而是平地按在了木面上。
「周大人,被推的孩子是沈尚書的女兒。」
何秀才端著茶杯的手微頓了頓。
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飄了一下。
周評事臉上那層倨傲,像被人從底下抽了一根筋。
他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往下松。
手指在膝面上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沈尚書家的?」
「對,沈尚書府上獨女沈婉,三歲半。」
「被令郎推倒在安棲蒙學堂門口,膝蓋擦破了皮,見了血。」
晏南星的語氣從頭到尾沒有拔高過半分,就像在說今天天氣挺好一樣。
但每個字落在周評事耳朵里,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如果周大人覺得這事不值得您親自處理。」
「那我只好讓沈尚書自己決定該怎麼辦了。」
周評事的喉結動了動,嘴巴張了兩下又合上。
他臉上的顏色變了好幾變。
最後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兩條腿的動作比坐下去時快了三倍不止。
「晏先生,這事是我管教不嚴!」
「明天我帶銘兒登門賠禮!」
「不用登門。」
「帶他來蒙學堂門口,當面跟婉說一聲對不起就行。」
「孩子的事,在孩子面前解決。」
周評事:(°᷄⌔°᷅)
他點了頭,兩隻手在官袍的前襟上捋了兩把。
轉身走的時候,步子急促得險些絆在門檻上,半隻靴底在門檻沿上蹭了一道。
何秀才送人走了以後,回到廳里。
他手裡的摺扇啪地展開,扇了兩下,目光落在晏南星臉上。
「你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跟他講道理。」
「一句沈尚書的名頭,就把他按住了。」
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裙面。
她的手指在披帛的流蘇上輕輕撥了一下。
「道理我講了,他聽不進去。」
「那就換一種他聽得進去的。」
何秀才:(ˇ᷄ω ˇ᷅)
他搖著扇子,目送晏南星走出院門。
嘴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
「這女人,比汴京城裡一半的官老爺都會辦事。」
……
第二天巳時不到。
周評事領著穿藍褂子的周銘,站在了蒙學堂門口。
周銘兩隻手揪著衣擺,低著腦袋,像霜打的茄子似的,整個人蔫在那裡。
沈婉被阿秀牽著,從涼棚底下走出來。
她的左膝蓋上,還貼著一小塊乾淨的紗布。
兩顆眼珠子看見那個藍褂子男孩的時候縮了縮,手指往阿秀的裙擺上揪了一把。
晏南星站在院門內側,手掌搭在門框上。
她的目光在周銘身上停了停,沒有開口。
周評事在兒子後腦勺上推了一把,嗓門壓得很低。
「說!」
周銘的腦袋埋得更低了。
他的嘴巴抖了兩下才開口,聲音像是從棉花里擠出來的。
「對不起。」
「我不該推你,也不該說那些話。」
沈婉的手指在阿秀裙擺上鬆了松,嘴巴抿了抿。
她仰頭看了晏南星一眼,然後轉回來看著面前的男孩子,兩條小短腿在原地蹭了蹭。
「你以後不許再說窩爹壞話!」
周銘的腦袋點了點,沒有抬起來。
晏南星的手從門框上鬆了開來。
她朝周評事點了個不深不淺的頭,然後牽著沈婉的手,轉身走回了涼棚底下。
「走吧,婉婉。」
「裴珩給你留了積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