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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教養問題

  何秀才的嘴巴張了張。

  手裡那把摺扇在桌面上磕了兩下沒擱穩,又滑了一截。

  「晏先生,這事我來辦也是一樣的。」

  「犯不著你親自去找周家,畢竟他們家好歹也是正經官身。」

  晏南星的手從披帛穗子上鬆了開來。

  她的目光落在何秀才臉上,沒有笑,也沒有惱,就這麼平地看著他。

  「何先生,如果換成你的女兒被一個大她兩歲多的孩子推倒在地,磕破了膝蓋。」

  「回來跟你說,人家罵她爹是壞人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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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覺得我來幫你處理一下這事,你會不會攔著我說犯不著?」

  何秀才:(ˊ᷄ₒˊ᷅)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手掌在桌面上搓了搓。

  最後只吐出兩個字。

  「不會。」

  「那就勞煩何先生明天把周評事約來。」

  「辰時我到你這裡,當面把事情說清楚。」

  何秀才點了頭。

  送她出門的時候,脊背弓得比平時多了兩分,腳步一直跟到了巷口才停住。

  冬梅跟在晏南星身後走了幾步。

  她壓低了嗓門,聲音跟蚊子哼似的。

  「你真要去跟一個七品官當面對?」

  「對的不是他的官身,是他兒子的行為。」

  冬梅:(ˇ᷄⌐ˇ᷅)

  「那萬一他不認呢?」

  晏南星的腳步沒停,手指在腰間系帶上繞了一圈。

  「他會認的。」

  ……

  第二天辰時。

  何秀才的私塾前廳里擱了三把椅子。

  茶是新沏的,水汽從杯口飄出來,在晨光里散成一片薄霧。

  周評事來的時候,穿了一件半新不舊的青色官袍,腰帶上的銅扣擦得鋥亮。

  他兩條眉毛擰在一起,帶著三分不耐煩。

  進門的時候,他的目光先掃了一遍屋內的人,在晏南星身上停了那麼一會兒。

  「何兄一大早叫我來,說的就是這樁事?」

  何秀才把茶杯往周評事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坐下。

  「周兄先坐。」

  「晏先生有幾句話,想當面說清楚。」

  周評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兩隻手擱在膝面上,下巴微微仰著,嘴角帶了一層不太明顯的倨傲。

  「晏先生有話直說便是。」

  「我家銘兒年紀小不懂事,孩子之間推搡兩下本是常有的事。」

  「何至於鬧到要兩家大人坐下來說?」

  晏南星坐在他對面。

  她兩隻手平擱在膝面上,脊背挺得筆直,嘴角既沒彎也沒繃,就那麼平地看著他。

  「周大人,令郎六歲。」

  「我學堂里被推的孩子,只有三歲半。」

  周評事的嘴巴動了動。

  「小孩子打鬧而已。」

  「推倒一個三歲女孩,導致她膝蓋磕破出血。」

  「並且當面說她爹是壞人的朋友。」

  「周大人把這叫做打鬧?」

  周評事:(ˊ᷄⌓ˊ᷅)

  他的手指在膝面上攥了攥,嘴唇抿成一條線。

  「小孩子學大人說話,能當真嗎?」

  「他又不懂那些朝堂上的事。」

  「他不懂。」

  「但他推了人,人家膝蓋流了血,這個他看得懂吧?」

  晏南星的手從膝面上抬起來,擱在桌沿上。

  她的手指在木頭表面輕輕叩了一記。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廳堂里格外清晰。

  「周大人,我可以把這件事當成孩子之間的衝突來處理。」

  「前提是,您帶令郎來跟被推的孩子當面道個歉。」

  「以後這事就算過去了。」

  周評事的下巴收了兩分。

  他的目光從晏南星臉上移開,落在旁邊桌面上的茶杯里。

  「為了小孩子的事,讓我一個評事帶著兒子去道歉。」

  「傳出去不好看。」

  晏南星:(˘᷄⌑˘᷅)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她沒有再叩,而是平地按在了木面上。

  「周大人,被推的孩子是沈尚書的女兒。」

  何秀才端著茶杯的手微頓了頓。

  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飄了一下。

  周評事臉上那層倨傲,像被人從底下抽了一根筋。

  他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往下松。

  手指在膝面上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沈尚書家的?」

  「對,沈尚書府上獨女沈婉,三歲半。」

  「被令郎推倒在安棲蒙學堂門口,膝蓋擦破了皮,見了血。」

  晏南星的語氣從頭到尾沒有拔高過半分,就像在說今天天氣挺好一樣。

  但每個字落在周評事耳朵里,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如果周大人覺得這事不值得您親自處理。」

  「那我只好讓沈尚書自己決定該怎麼辦了。」

  周評事的喉結動了動,嘴巴張了兩下又合上。

  他臉上的顏色變了好幾變。

  最後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兩條腿的動作比坐下去時快了三倍不止。

  「晏先生,這事是我管教不嚴!」

  「明天我帶銘兒登門賠禮!」

  「不用登門。」

  「帶他來蒙學堂門口,當面跟婉說一聲對不起就行。」

  「孩子的事,在孩子面前解決。」

  周評事:(°᷄⌔°᷅)

  他點了頭,兩隻手在官袍的前襟上捋了兩把。

  轉身走的時候,步子急促得險些絆在門檻上,半隻靴底在門檻沿上蹭了一道。

  何秀才送人走了以後,回到廳里。

  他手裡的摺扇啪地展開,扇了兩下,目光落在晏南星臉上。

  「你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跟他講道理。」

  「一句沈尚書的名頭,就把他按住了。」

  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裙面。

  她的手指在披帛的流蘇上輕輕撥了一下。

  「道理我講了,他聽不進去。」

  「那就換一種他聽得進去的。」

  何秀才:(ˇ᷄ω ˇ᷅)

  他搖著扇子,目送晏南星走出院門。

  嘴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

  「這女人,比汴京城裡一半的官老爺都會辦事。」

  ……

  第二天巳時不到。

  周評事領著穿藍褂子的周銘,站在了蒙學堂門口。

  周銘兩隻手揪著衣擺,低著腦袋,像霜打的茄子似的,整個人蔫在那裡。

  沈婉被阿秀牽著,從涼棚底下走出來。

  她的左膝蓋上,還貼著一小塊乾淨的紗布。

  兩顆眼珠子看見那個藍褂子男孩的時候縮了縮,手指往阿秀的裙擺上揪了一把。

  晏南星站在院門內側,手掌搭在門框上。

  她的目光在周銘身上停了停,沒有開口。

  周評事在兒子後腦勺上推了一把,嗓門壓得很低。

  「說!」

  周銘的腦袋埋得更低了。

  他的嘴巴抖了兩下才開口,聲音像是從棉花里擠出來的。

  「對不起。」

  「我不該推你,也不該說那些話。」

  沈婉的手指在阿秀裙擺上鬆了松,嘴巴抿了抿。

  她仰頭看了晏南星一眼,然後轉回來看著面前的男孩子,兩條小短腿在原地蹭了蹭。

  「你以後不許再說窩爹壞話!」

  周銘的腦袋點了點,沒有抬起來。

  晏南星的手從門框上鬆了開來。

  她朝周評事點了個不深不淺的頭,然後牽著沈婉的手,轉身走回了涼棚底下。

  「走吧,婉婉。」

  「裴珩給你留了積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