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歪著腦袋往沈婉那邊看了一眼。
沈婉坐在矮桌旁邊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面上沒動,面前的方塊一塊也沒碰。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
那天下午酉時不到,冬梅送沈婉出門去巷口等柳氏來接。
晏南星坐在堂屋裡寫稿,筆尖在紙面上走了大半頁。
忽然,巷子裡傳來一聲尖銳的童聲,緊跟著是冬梅的嗓門炸開。
「哎!你幹什麼!」
晏南星筆一擱就往外跑。
還沒出院門,她就看見冬梅弓著腰從巷子那頭沖回來。
冬梅懷裡抱著沈婉,沈婉的兩條腿懸在半空里晃著。
她左膝蓋上一塊皮擦破了,滲出來的血珠子混著石板上的灰,糊成了一小片。
冬梅一臉怒氣。
(ꐦÒ‸Ó)
「有個兔崽子把婉婉推了!」
晏南星迎上去,把沈婉從冬梅懷裡接過來。
她手掌先摸了摸孩子的後腦勺,確認沒磕到,然後把她放在涼棚底下的矮凳上坐好。
沈婉沒哭,嘴唇抿成一條細線。
她兩顆眼珠子裡的光是亮的,但整張臉白得像一張紙,兩隻手攥著裙擺,手指關節都鼓了出來。
「婉婉,讓晏姨看膝蓋。」
沈婉的手從裙擺上鬆了開來,兩條腿往前伸了伸。
左膝蓋上那塊破皮不大,但滲血滲得均勻,周圍的皮膚蹭紅了一圈。
晏南星蹲下來,從旁邊的藥箱裡摸出一小瓶傷藥和乾淨的棉帕。
她先用清水把傷口周圍的灰沖乾淨,再拿棉帕沾了藥,輕輕按在破皮上。
沈婉的腿抖了一下,咬著嘴唇沒出聲。
面板跳出了字。
【痛,好痛,但窩不哭,哭了他們會笑話窩。】
晏南星有些心疼。
(˘᷄⌑˘᷅)
她的手指在沈婉膝蓋旁邊的棉帕上按穩了,聲音壓得很輕。
「婉婉,是誰推的你?」
沈婉的嘴巴張了張,聲音比平時小了好幾截,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一個大哥,窩不認識。」
冬梅站在旁邊,兩隻手叉著腰,胸口劇烈起伏著。
「何秀才私塾那邊出來的!」
「穿藍褂子的小子,比婉婉高了一個半頭,我看見他跑回那邊的巷口了!」
晏南星把藥帕在沈婉膝蓋上貼好固定,手指在她小腿上輕拍了兩下。
「他有沒有說什麼?」
沈婉的嘴巴抿了好幾下才張開,聲音帶著顫。
「他說窩爹是壞人的朋友。」
冬梅的拳頭在身側攥緊了,指節咯嘣響了一聲。
阿秀從灶房那頭跑出來,蹲在沈婉旁邊。
她兩隻手在自己膝面上搓了搓,有些不知所措。
阿秀一臉擔憂。
(ˇ᷄⌓ˇ᷅)
「婉婉你疼不疼?」
「阿秀給你拿點心吃好不好?」
沈婉搖了搖頭。
她兩顆眼珠子從阿秀臉上移到了晏南星臉上,嘴唇動了動。
「晏姨,窩爹爹不是壞人的朋友呀,為什麼那個哥哥這麼說?」
面板又跳了一行。
【窩爹爹很好的,他每天回來都給窩帶糖人的,他不是壞人的朋友,那個哥哥說的不對。】
晏南星蹲著沒動。
她手掌從沈婉的小腿移到她的手背上,手指在那些攥緊的小指頭上輕輕覆了一層。
「婉婉聽好了,你爹不是壞人的朋友,那個哥哥說的話是錯的。」
沈婉的指頭在她掌心裡鬆了松。
「那他為什麼要推窩?」
「因為他從大人嘴裡聽了一些不懂的話,然後學著說了出來,他自己也不明白在說什麼。」
沈婉的嘴巴歪了歪,眼眶紅了一圈,但始終沒讓淚珠子掉出來。
她兩隻手反過來,攥住了晏南星的手指。
晏南星把她從矮凳上撈進懷裡,手掌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她把下巴擱在沈婉頭頂的髮絲上。
沈婉的腦袋在她肩窩裡拱了拱,聲音悶悶的。
「窩不想跟那個哥哥玩。」
「不跟他玩。」
「以後他再欺負你,你跟晏姨說,晏姨替你出頭!」
冬梅在旁邊來回走了三圈才站定。
她兩隻手從腰間扯下圍裙的帶子又系回去,嘴裡嘟囔著。
「欺負一個三歲半的丫頭算什麼本事!」
「那麼大個小子推一個奶娃!他家大人是怎麼教的!」
晏南星把沈婉放回矮凳上坐好,手指在她發頂上輕輕攏了一下。
她站起身來,連膝面上的灰也沒拍,轉身就往堂屋走。
冬梅跟了兩步。
「你幹什麼去?」
「找何秀才。」
冬梅的腳步加快了,繞到她前頭攔了一步。
「現在就去?婉婉還在外頭呢。」
「阿秀看著她,你跟我去。」
晏南星從堂屋裡拿了披帛搭在肩上,手指在系帶上繞了一圈打了個結。
她邁步出了院門,往巷口何秀才私塾的方向拐去。
冬梅有些無奈。
(°᷄⌓°᷅)
她小跑著跟上去,湊到晏南星耳邊。
「你別衝動啊,何秀才跟咱們是合作關係。」
「我知道。」
「所以我去找他,不是去砸他場子。」
……
何秀才的私塾在隔了兩條巷子的一處三進院落里。
門口掛著一塊舊匾,上頭的字被風吹日曬,褪得只剩輪廓。
晏南星進門的時候,何秀才正在前廳搖扇子。
看見她來,何秀才迎了兩步,將扇子在手裡一合。
「晏先生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何先生,你學裡有個穿藍褂子的男孩子,六七歲模樣的。」
「剛才他在我學堂門口,把我的學生推倒了,膝蓋磕破了皮。」
何秀才的扇子在手裡停了,兩條眉毛往中間擰了擰。
「推人?哪家的孩子?」
「我不認得,冬梅看見他跑回你這邊來的。」
何秀才把扇子往桌上一擱,揚聲朝後院喊了一句。
一個灰褂子的小廝跑了出來。
何秀才吩咐了兩句。
小廝跑進後院,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領了一個穿藍褂子的男孩子出來。
男孩六歲出頭的樣子,比沈婉高了一個半頭,確實不假。
男孩子低著頭站在前廳中間,兩隻腳在地面上來回蹭。
何秀才沉下臉。
(ꐦˊ᷄⌐ˊ᷅)
「周銘,你是不是推了人家學堂的小姑娘?」
男孩子的腦袋埋得更低了,嘴裡嘟囔了一句含混的話。
「她爹是壞人的朋友,我爹說的。」
何秀才的臉色變了變,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胡說八道!」
「誰教你這麼跟人說話的!」
晏南星站在一旁沒出聲,目光落在那個男孩子低著的腦袋上。
六歲。
說出來的話,是從家裡大人嘴裡原封不動搬過來的,連措辭都一模一樣。
何秀才回過頭來看著晏南星,臉上帶了一層不太好掩飾的尷尬。
「晏先生,這孩子不懂事,我回頭好好教訓他。」
「我也會跟那邊的家長賠個不是。」
晏南星的手指在披帛的穗子上轉了一圈。
「何先生,這孩子是周評事家的?」
何秀才的嘴角抽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我明天去找周評事聊聊這件事。」
何秀才的手在桌面上壓了壓。
「晏先生,這事我來處理也是一樣的。」
「你何必去找他本人,畢竟只是小孩子之間的事。」
晏南星的嘴角彎起一條很淺的弧度。
「何先生,她三歲半,他六歲,推倒加辱罵。」
她的手從穗子上鬆了開來,垂在身側。
「這不是小孩子之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