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學堂門口停了一頂小轎。
轎簾掀開的時候,晏南星正蹲在涼棚底下幫程家小子繫鞋帶。
餘光瞥見一個穿藕色褙子的婦人從轎子裡下來,手裡牽著個丫鬟,腳步往院門口來的方向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從容。
是鄭家的夫人。
她家那個一歲八個月的小子鄭蘊每天辰時準時到,酉時準時走,從來沒有提前接過。
冬梅在灶房門口探了半個腦袋。
她朝晏南星無聲地比了兩個字。
「誰啊。」
晏南星把程家小子的鞋帶系好,拍了拍他屁股讓他跑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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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拍了拍膝面上的灰,迎到了院門口。
「鄭夫人今日來得早,還沒到接人的時辰呢。」
鄭夫人的嘴角掛著一個弧度不大不小的笑,手指在袖口的緄邊上捏了捏,目光沒有往院子裡頭看。
「晏先生,今日來是想跟你說一聲,蘊哥兒這幾日家中有事,怕是要停一陣子。」
晏南星的手擱在門框上沒動,目光落在鄭夫人的臉上。
那笑容掛得穩當,像是提前在銅鏡前練過好幾遍。
「家中什麼事,方便說嗎?」
「家裡老太身子不爽利,我得日在跟前伺候著,顧不上送他來。」
鄭夫人的聲音平整,像一塊疊好的帕子,四角都壓得服帖。
晏南星沒有追問。
「那我去把蘊哥兒叫出來,他的東西我收拾一下。」
「有勞晏先生了。」
晏南星轉身往涼棚底下走去。
她的腳步沒有比平時慢,也沒有比平時快,手指在圍裙的帶子上繞了一圈鬆開,再繞一圈又鬆開。
鄭蘊正趴在軟墊上啃一塊磨牙的木棍,口水淌了滿下巴,兩條腿在身後蹬得歡實。
看見晏南星走過來,他咧開嘴笑了,嘴裡的木棍差點掉出來。
面板跳出了字。
【大姐來了!要抱!舉高!】
晏南星蹲下來把他從墊子上撈起來,手掌在他後背上拍了拍,另一隻手把他下巴上的口水擦乾淨。
小傢伙的腦袋往她肩膀上一靠,就開始哼唧。
「蘊哥兒,今天你娘來接你了,早點回家好不好?」
鄭蘊歪著腦袋看了看院門口站著的婦人,嘴巴咧開沖那邊喊了一聲含混的音。
晏南星抱著他走到門口。
鄭夫人伸手把孩子接了過去,動作利索,沒有多餘的停頓。
「晏先生這些日子費心了。」
「不費心,蘊哥兒乖得很。」
鄭夫人把孩子換到左胳膊上,右手在袖口裡摸了摸,掏出一個荷包擱在門框旁邊的石台上。
「這個月的束脩還沒到日子,但先結了吧,省得回頭還得跑一趟。」
晏南星的目光落在那個荷包上停了一會兒,手指從門框上收回來。
「鄭夫人,這束脩先不急著結,等蘊哥兒什麼時候方便了再送回來,位置我給他留著。」
鄭夫人拿荷包的手懸在半空中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往下鬆了松,像是有什麼話想說,但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那就多謝晏先生了。」
她轉身走了三步,又退回了半步,嘴唇動了動,聲音比剛才輕了兩分。
「晏先生,蘊哥兒在這裡學的那些東西,我都看在眼裡的。」
「他比同齡的孩子要靈光得多,這都是你教得好。」
晏南星靠在門框上,手指在木棱上搭著,沒有接話。
鄭夫人的嘴角又彎了彎,這回的笑跟剛才那個不一樣,帶了一截說不清道不明的苦味。
「等老太太好些了,我就把他送回來。」
轎簾落下去的時候,鄭蘊的小手從簾縫裡伸出來,朝院門口的方向擺了兩下,手指上還沾著口水。
面板跳出了一行字。
【大姐姐再見!明天還來玩!】
晏南星的手從門框上鬆開,指腹在掌心裡碾了碾。
沒有明天了,小傢伙。
冬梅從灶房繞出來站到她身邊,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了搓。
「她家老太太病了?」
「沒病。」
冬梅眉頭擰得死緊。
「那她為什麼把孩子接走?」
晏南星轉身往院子裡走,手指在披帛的穗子上鬆鬆地繞了一圈。
「她丈夫是翰林院五品編修。」
「前些日子御史台彈劾裴國公的聯名摺子里有他的名字,不是領頭的,是跟著署名的那撥人之一。」
冬梅的腳步跟在後頭,聲音壓得更低了。
「所以他不想讓自家孩子跟裴珩在一個地方?」
「不想。」
阿秀從涼棚柱子後面探出頭來,手裡還捏著半塊沒擦完的抹布,兩條眉毛擰在一起。
「那家孩子在這裡好好的,為什麼突然不來了?」
晏南星在涼棚底下的圓凳上坐了下來,手掌在膝面上平擱著。
她的目光掃過矮桌旁邊那些蹲著玩方塊的小腦袋。
「大人的事,和孩子無關。」
她的手指在膝面上輕輕叩了一記。
「但大人不這麼想。」
阿秀的抹布在手裡擰了兩把,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涼棚底下,裴珩的銅鈴又晃了兩聲。
程家小子把方塊豎起來了,歪歪扭扭的,但確實立住了。
裴珩拍著手在旁邊蹦了兩下。
「好啦!小弟弟好棒!」
晏南星的目光落在裴珩身上。
他腕上那條銅鈴繩在日光里閃著暗銅色的光。
小傢伙笑得兩顆門牙都露在外頭,絲毫不知道他爹的名字正在朝堂上被人當刀子使。
冬梅靠在柱子旁邊,嗓門壓得極低。
「還會有下一個走的嗎?」
晏南星沒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膝面上畫了一道看不見的線,目光從裴珩身上移開,落在院門口那塊空了的石台上。
那是剛才鄭夫人擱荷包的位置。
「冬梅,明天把鄭蘊的那塊專用軟墊收起來放好,別讓別人用了。」
冬梅的手從圍裙上鬆了開來,嘴巴歪了歪。
「你是覺得他還會回來?」
「不確定,但墊子先留著。」
……
第二天清晨,裴珩進門的時候環視了一圈涼棚底下的人,用手指數了數。
「晏姨,那個小弟弟今天沒來嗎?」
「那個總是啃棍子的。」
晏南星正在桌面上攤開記錄本,手裡的炭筆在紙面上停了停。
「他家裡有事,過一陣子再來。」
裴珩的嘴巴撇了撇,手腕上的銅鈴跟著他歪頭的動作晃了一聲。
「那窩今天保護誰呀?」
晏南星的嘴角彎了彎,炭筆在紙面上落了一個字,又停住了。
「保護沈婉,她今天看起來有點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