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進院門的時候手裡牽著沈婉,另一隻手攥著帕子,指節上的骨頭都鼓了出來。
沈婉一進涼棚就撒了手跑向了積木筐,兩條小短腿蹬得啪嗒響,裴珩手腕上的銅鈴跟著晃了兩聲,已經蹲下來給她遞方塊了。
晏南星站在堂屋門口,目光在柳氏臉上停了一停。
這人平時來接沈婉都是笑著的,嘴角那兩條細紋彎得像新月,今天卻像是被人拿橡皮擦了一遍,整張臉平得沒有一絲褶皺。
「柳夫人,進堂屋坐。」
柳氏點了點頭,腳步跟著進了屋,冬梅端了茶擱在桌角便退了出去,門板帶上的時候在門框上輕輕碰了一聲。
柳氏沒碰茶杯,兩隻手在膝面上交疊著,帕子被絞成了一根細棍,嘴巴張了兩下才出聲。
「晏先生,我今天來不全是為接婉的。」
「我看出來了,你臉色不太對。」
柳氏的手在膝面上按了按,帕子從指縫裡滑了半截出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讚 】
「裴國公走了以後,朝中有人上摺子彈劾他擁兵自重。」
晏南星正在給自己倒茶的手停了,壺嘴裡的水還往杯子裡淌著,滿出來一線才收住。
晏南星:(˘᷄⌑˘᷅)
「彈劾的是誰?」
「御史台的幾個人領的頭,具體名字我不好說,但我家老爺因為和裴國公交好,也被牽連進去了。」
柳氏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有人在摺子里寫,說沈尚書和裴國公在京中往來過密,暗通款曲,前朝後院形成朋黨之勢。」
晏南星把溢出來的茶水拿帕子擦了,手掌在桌面上擱了擱。
「嚴重嗎?」
「暫時不算太嚴重,只是言官上摺子,官家留中不發,沒有批也沒有駁。」
柳氏的手指在帕子上擰了一把。
「但如果前線戰事不順,或者裴國公遲不能收兵回來,這些摺子就不是言官說著玩的了,會變成實質性的打壓。」
晏南星端著茶杯的手指在杯壁上畫了個小圈,腦子裡把這幾個月的時間線捋了一遍。
裴承淵走了才十天出頭,摺子就上來了。
這個速度不像是臨時起意。
「柳夫人,沈尚書現在怎麼應對的?」
「閉門謝客,能不見的人都不見了,連同僚的請帖都推了好幾場。」
柳氏的嘴唇抿了抿,目光往窗外涼棚那頭掃了一眼。
「我今天來跟你說這些,一是提醒你留心一些,裴珩在你這裡,有心人會拿這做文章。」
晏南星的手指從杯壁上收了回來,擱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記。
「二呢?」
「二是想問你,沈婉還能不能繼續來。」
柳氏的聲音裡帶了一層不太明顯的苦澀。
「我家老爺的意思是,最近低調一些,最好別讓人覺得咱們跟裴家還走得太近,但婉婉在學堂里的變化我都看在眼裡,我捨不得讓她斷了。」
晏南星:(˘᷄⌓˘᷅)
她把茶杯擱在桌面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膝面上。
「柳夫人,這個學堂不姓裴,也不姓沈,姓晏。」
柳氏的手指在帕子上鬆了松。
「沈婉來這裡是因為她是個兩歲多的孩子,需要學怎麼跟人相處,怎麼表達自己的情緒,跟她爹在朝堂上站哪一邊沒有半分關係。」
柳氏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外頭的人不會這麼看。」
「外頭的人怎麼看是外頭的事,進了這道院門就是孩子的地方,誰要是把朝堂上的東西帶進來,我第一個不答應。」
柳氏的帕子終於從手指間鬆了開來,擱在了膝面上。
冬梅:(ˇ᷄⌔ˇ᷅)
門外頭冬梅端著果碟路過堂屋窗下,腳步頓了一拍又走了過去,沒往裡頭探頭。
「那我先讓婉婉繼續來著,真到了不行的時候我再跟你說。」
「不會到那一步的,你放心。」
柳氏站起來的時候兩隻手在裙面上撫了撫,走到門口回了半步。
「晏先生,還有一件事我不確定該不該說。」
「說。」
「陸御史最近在言官圈子裡走動得很勤,他家孩子也在你這裡吧?」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沿上多叩了一記。
「在,陸安,兩歲剛過。」
「那你留意著點,陸御史這個人我不好評價,但彈劾裴國公的那些摺子裡頭,口氣跟他慣常的文風有七八分像。」
柳氏抬腳邁出門檻,涼棚底下傳來沈婉的笑聲,裴珩手腕上的銅鈴又晃了兩響。
晏南星站在堂屋裡沒動,手指在桌沿上來回劃了好一陣。
冬梅從灶房那頭繞過來,手裡端著空果碟,腳步在門口停了。
「她走了?」
「走了。」
「臉色那麼難看,說什麼了?」
晏南星沒答她這句,轉身走到堂屋裡頭的木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手指在裡頭翻了翻,從一疊紙底下摸出了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條。
裴承淵出征前留的,上面就四個字——有事說話。
晏南星:(ˇ᷄⌒ˇ᷅)
她把紙條在指間翻了個面,字跡還是濃黑的,墨沒褪色。
但人在千里之外的戰場上,十天一封信還不知道能不能按時到,這張紙條眼下就是一塊好看的廢紙。
冬梅把空碟子擱在桌角走了過來,目光落在那張紙條上。
「誰的?」
「裴國公的,走之前留的。」
「寫什麼?」
晏南星把紙條重新折好塞回了抽屜里,手掌在抽屜面板上按了按。
「寫的是一句暫時用不上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