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窩能不能每天畫一匹大馬等他回來看?」
晏南星的手指從裴珩後腦勺的髮絲里抽出來,在他濕漉漉的睫毛邊緣輕輕碰了碰。
「可以,晏姨給你準備紙和筆,你每天畫一張,畫完了晏姨幫你收好,等你爹回來的時候一起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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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的鼻頭還紅著,但嘴角已經往兩邊撐開了一條細縫。
「那窩明天就開始畫。」
「今天也可以,午睡起來就畫。」
裴珩把臉上最後一點濕意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兩隻手鬆開了衣襟,從她懷裡鑽出來坐直了身子,手指在自己膝蓋上拍了拍,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午睡結束以後,晏南星從堂屋的抽屜里翻出了一疊裁好的空白紙和一支禿了頭的舊毛筆,擱在矮桌上。
裴珩蹲在矮桌前,兩隻手把筆桿攥得死緊,筆尖在紙面上戳了三個黑點才開始畫,畫出來的馬像一條四隻腳的蟲子,腦袋比身子大兩倍,尾巴畫成了一坨墨團。
裴珩:(ˊ᷄∀ˊ᷅)
他把畫舉到面前看了看,嘴巴歪了歪。
「晏姨,窩畫得好不好?」
「好,你爹看了肯定認得出這是馬。」
「真的?」
「真的,因為你爹沒見過比這更像蟲子的馬。」
裴珩的嘴巴癟了癟,兩條眉毛擰在一起,手裡的畫紙攥了攥又鬆了開來。
「窩明天畫得更好,明天的馬比今天好看。」
冬梅端著果碟從旁邊經過,目光在那張畫紙上掃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沒忍住笑出聲來。
「這四條腿怎麼朝一個方向長的。」
裴珩把畫紙往身後一藏,脖子梗起來瞪了冬梅一眼。
「你懂什麼,這是跑得特別快的馬,四條腿都在飛!」
冬梅:(ˇ᷄ᗜˇ᷅)
她把果碟擱在矮桌角上,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沒再說話。
第二天早上,晏南星在裴珩進門的時候把他攔在了涼棚外頭。
「裴珩,晏姨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裴珩仰著腦袋,手裡還拎著管事遞給他的小布包。
「什麼事?」
「學堂里來了兩個比你小的孩子,一個是程家的小弟,還不到兩歲,走路還不太穩,另一個是巷口劉嬸子家的小妹妹,剛一歲出頭,什麼都還不會。」
裴珩的眼珠子轉了轉。
「然後呢?」
「晏姨想找一個人幫忙照看他們,幫他們拿水杯遞東西收玩具,你覺得你能不能做?」
裴珩的胸脯往前挺了挺,兩隻手在身側握成了拳頭。
「窩可以的!窩最厲害了!」
面板跳了字。
【晏姨讓窩保護小弟弟小妹妹,窩可以的,窩比他們大,窩能照顧他們!】
晏南星:(˘᷄ω˘᷅)
她把一條繫著銅鈴的小繩子從兜里摸出來,在裴珩的手腕上繞了一圈系好。
「這是小管事的標誌,戴著這個的人就是學堂里的小管事,負責幫晏姨照看比你小的孩子。」
裴珩把手腕舉到面前,銅鈴在日光底下晃了晃,發出一聲細的脆響,他的嘴巴咧開來露了滿口牙。
「窩系小管事了!」
「對,但小管事有規矩。」
裴珩的笑收了半分,兩顆眼珠子盯著她。
「什麼規矩?」
「小管事不能推人不能搶東西不能大聲吼叫,因為小弟弟小妹妹看見管事這樣會害怕,害怕了就不聽管事的話了。」
裴珩的嘴巴動了動,手指在銅鈴上摸了兩圈。
「窩知道了,窩不凶他們。」
上午巳時過半,程家的小子被奶娘送進院門,剛走了三步被門檻絆了一下,兩隻胳膊在空中劃了兩圈差點摔個嘴啃泥。
裴珩從涼棚底下躥出去的速度比誰都快,兩隻手在小男孩胳膊上一把撈住了,把人穩地提在了門檻這頭。
「小弟弟走路要看腳下面,門檻高的地方要抬腿跨過去。」
程家小子仰著臉看他,嘴巴里咿呀呀地冒了兩個含混的音節。
面板翻了程家小子的內心。
【大哥抓住我了,沒摔,好厲害。】
裴珩牽著人家的手往涼棚底下帶,步子放得很慢很慢,兩三步就回頭看一眼小男孩有沒有跟上來。
冬梅從灶房門口看著這一幕,手裡的抹布在圍裙上絞了兩圈。
「這還是前兩天那個踢積木的裴珩?」
晏南星靠在堂屋門框上,手裡翻著記錄本。
「是同一個裴珩,只是找到正確的出口了。」
冬梅的嘴角歪了歪。
「你是故意的。」
「當然是故意的,他那幾天的攻擊性來源不是惡意,是不安全感找不到出口,他覺得爹不在了自己要當最厲害的那個人才能不害怕,但他不知道怎麼當,就只能靠推人搶東西來證明自己厲害。」
晏南星的手指在記錄本的紙面上劃了一道。
「現在給他一個正當的保護者角色,他的厲害有了正確的用途,就不需要通過傷害別人來證明了。」
冬梅:(°᷄ω°᷅)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挺簡單的。」
「道理簡單,做起來不簡單,關鍵是時機,太早了他還沒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太晚了行為就固化了。」
接下來的三天裴珩當小管事當得有模有樣,幫程家小子拿水杯的時候兩隻手穩穩當的,水都沒灑出來一滴,幫劉嬸子家小丫頭撿掉在地上的布偶時蹲下來的動作比阿秀還輕。
第七天傍晚,裴珩坐在矮桌前,筆桿攥在手裡,在第七張白紙上畫他今天的馬。
這匹馬比第一天的好了不少,四條腿至少朝了兩個方向長,腦袋和身子的比例也沒那麼離譜了,尾巴畫成了三根歪的線條。
他畫完了把筆擱在桌上,兩隻手捧著畫紙舉高了看了看,嘴巴里嘟囔了一句。
「第七匹了,等攢到九十匹爹就回來了。」
晏南星從他身後經過,目光落在那張畫紙上停了兩息,手指在他後腦勺上輕輕碰了一下。
「畫得比昨天的有進步。」
裴珩仰著腦袋沖她笑了一下,兩顆眼珠子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窩明天要畫一匹帶鞍子的,爹爹的馬有鞍子。」
他把畫紙放平擱在桌面上,手指在畫紙邊角上壓了壓讓它不翹起來,然後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布袋子,裡頭已經裝了六張畫,鼓囊囊的。
他把第七張疊好塞了進去,拉繩口系得緊的。
「晏姨。」
「嗯?」
「窩爹要是看到這些畫會不會笑?」
晏南星的手從他後腦勺上收了回來,在袖口上蹭了蹭。
「你爹要是不笑,我把他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裴珩:(ˊ᷄ₒˊ᷅)
他捧著布袋子往書包架子跑的時候腳底在石板上拍得啪嗒響,聲音比前幾天歡快了不止一截,銅鈴在手腕上晃得叮噹當的。
阿秀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
「晏先生,明天沈婉的娘要來接人,說是順便跟你說幾句話。」
「柳氏?說什麼話?」
「沒細說,只說是家裡的事。」
晏南星的手指在披帛的穗子上繞了一圈。
「行,讓她來吧,明天午時以後我在堂屋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