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真的,裴珩接下來幾個月會非常不好帶。」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一早,裴國公府的管事沒來,來的是裴承淵本人。
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還是那個沉穩的間距,但步子比上回來的時候快了兩分,腰間的短刀換成了一柄長刀,刀鞘上的銅扣是新磨的,泛著冷光。
晏南星正在院子裡給棗樹底下的花盆澆水,聽見腳步聲把水壺擱在了石台上。
裴承淵推門進來的時候,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落在涼棚底下空的書包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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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崽崽們還沒來?」
「辰時才到,還早。」
晏南星的手從水壺的把手上鬆了開來,在圍裙上蹭了蹭。
「你是來回我那封信的?」
裴承淵的手掌在長刀的柄上搭了一下,腳步往涼棚底下走了兩步,在圓凳上坐了下來。
「西北邊境阻卜部犯境,前天的軍報到了樞密院,今天朝會上議了出兵的事。」
裴承淵:(ˊ᷄⌒ˊ᷅)
他的拇指在刀柄的纏絲上摩了兩下。
「我領兵,三天後出發。」
晏南星在他對面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面上,手指在布料的紋路上碾了一道。
「多久?」
「快的話三個月,慢的話半年。」
「裴珩的事你跟他說了?」
裴承淵的手從刀柄上鬆了開來,五根手指在膝面上張了張。
「說了個大概,告訴他爹要出遠門做很重要的事。」
「他當時什麼反應?」
「高興,說要我帶大馬回來。」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面上多碾了一道。
「那是他嘴上的反應,不是心裡的。」
裴承淵抬頭看了她一眼,手掌在膝面上按了一下。
「你信里寫的那些,他在學堂里不吃飯推人的事,是真的?」
「真的,昨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沈婉湊過去跟他說話,他一把人推開了,推得沈婉屁股著地差點哭出來。」
裴承淵:(ˇ᷄⌔ˇ᷅)
他的嘴巴合了好一陣,手指在膝面上叩了兩下。
「我以為跟他說了打壞人他就不怕了。」
「三歲半的孩子分不清打壞人和回不來的區別,他只知道爹爹要走,走了就看不見了,看不見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晏南星的手從膝面上抬起來擱在桌沿上。
「裴承淵,你出發之前我需要你做兩件事。」
「你說。」
「第一件,出發那天不要偷偷走,讓裴珩看見你走,跟他好告別。」
裴承淵的手指在膝面上停了停。
「戰場上的事說不準,萬一我讓他看著我走了,回不來怎麼辦?」
「回不來是以後的事,現在他需要的是確定你會跟他好好說再見。」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記。
「偷偷走的話,他醒來發現爹爹不見了,那種恐懼比什麼都大,他會覺得身邊的人隨時會憑空消失。」
裴承淵沉默了好幾息,手掌在膝面上壓了壓,最後點了頭。
「行,第二件呢?」
「第二件,你出征以後每隔十天讓人帶一封信回來給他,信里不用寫什麼大道理,就說爹爹今天吃了什麼,看見了什麼,一兩句話就行。」
晏南星:(˘᷄⌑˘᷅)
「他不識字沒關係,我念給他聽,讓他知道爹爹在遠方還惦記著他,這條線不能斷。」
裴承淵的手從膝面上收了回來撐在桌沿上,身子往前探了兩分。
「十天一封信,我記住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把長刀從腰間解下來換了個位置掛著,手掌在刀鞘上拍了拍。
「珩兒在學堂的事就全托給你了,府里的管事只管他吃穿,帶他的事他們不行。」
「我知道。」
「銀錢方面府里按月送來,不夠的你開口就是。」
「夠了,你別操心錢的事。」
裴承淵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手指在門框上搭了一下。
「晏南星。」
「嗯?」
「我那封信里該寫什麼?」
晏南星靠在涼棚柱子上,手指在水壺的把手上碰了碰。
「寫你的馬吃了什麼草,寫天上的雲像不像兔子,寫什麼都行,就是別寫打仗的事。」
裴承淵的嘴角牽了半分,手指從門框上收了回來。
「我寫不來這些。」
「寫不來也得寫,你兒子三歲半,聽不懂軍情奏報。」
裴承淵的背影走出巷口的時候比來時慢了兩步,長刀在腰間一晃一晃的。
三天後的清晨,裴國公府門口列了整齊的禁軍衛隊,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聲音從巷口傳到了巷尾。
晏南星站在裴家正門的台階旁邊,裴珩被管事抱著站在門廊下頭,兩隻手攥著管事的領口,嘴巴抿得緊緊的。
裴承淵從正廳走出來的時候穿了一身鐵灰色的輕甲,肩頭的護甲在晨光里反著光,整個人比平時多了三分肅殺氣。
他走到裴珩面前蹲下來,管事把孩子放在了地面上。
裴珩仰著腦袋看著面前全副武裝的父親,兩隻手從領口鬆了開來垂在身側,嘴巴張了張。
「爹爹。」
裴承淵伸出手把他頭頂翹起來的一撮毛髮按下去,按了兩下沒按住,又翹了回來。
裴珩:(ˇ᷄⌓ˇ᷅)
「爹爹打完壞人就回來,快的話三個月。」
裴珩的嘴巴抿了兩下,兩顆眼珠子裡的光閃了閃。
「那大馬呢?」
「大馬也帶回來。」
裴承淵站起來的時候手掌在裴珩的腦袋上擱了兩息才鬆開,轉身往馬前走了三步,翻身上馬的動作乾淨利落。
馬隊起步的時候,馬蹄在石板上噠噠地響成一片,裴承淵回了一次頭,目光隔著隊列落在門廊下那個小的身影上,手裡的韁繩攥緊了又鬆開,然後馬隊轉過街角,鐵灰色的背影被巷牆切斷了。
裴珩站在門廊的台階上沒動,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慢慢攥成了兩個小拳頭,指節上的肉窩都陷了下去。
他沒有哭。
晏南星從台階旁邊走了兩步過去,沒蹲下來,只是站在他身邊,手掌輕輕擱在了他後腦勺上。
裴珩仰頭看了她一眼,嘴巴張了張,聲音比平時小了一截。
「晏姨,爹爹會回來的,對不對?」
面板跳了字。
【爹走了,看不見了,他說三個月,三個月是多少天,是不是很久很久很久?】
晏南星的手指在他後腦勺的髮絲里輕輕攏了一下。
「會回來的,你爹爹答應過你的事從來沒有賴過帳對不對?」
裴珩的嘴巴抿了兩下,腦袋上下動了動。
「那窩數日子,數到三個月他就回來。」
「好,我們一起數。」
晏南星:(˘᷄⌔˘᷅)
她的手從他腦袋上收了回來,手指在披帛的穗子上多繞了一圈才鬆開。
管事在身後弓著腰湊上來,嗓門壓得低的。
「晏先生,小公子今天還去學堂嗎?」
裴珩沒等她回答,自己邁著兩條短腿往台階下走了兩步,回過頭來看著晏南星。
「去,窩要去學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