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自己定個規矩，貼在桌前看著。」
那張紙貼在桌面右上角的第三天，邊角已經被墨漬蹭出了一道黑印。
晏南星的筆尖在新的稿紙上走了四行，停了下來，指腹在筆桿的中段搓了搓。
第七章。
標題擬了三遍才定下來，前兩遍的措辭太學術了，大宋的家長看不懂。
她把前兩個版本的廢稿擱在桌角，手指在新的框架上點了點。
冬梅端著一碟子醬菜走進來，看見桌面上鋪開的稿紙又多了一層。
冬梅：(ˇ᷄⌕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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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昨天晚上寫到現在？」
「寫了一半，卡住了。」
「卡在哪兒？」
晏南星的筆尖在紙面的邊沿上敲了兩下，墨點濺在了指甲上。
「怎麼把情緒這個概念解釋清楚。」
冬梅把醬菜擱在桌角沒有稿紙的那片空地上，手指在碟沿上彈了彈。
「情緒就是高興不高興，生氣不生氣，這有什麼難解釋的？」
「大人的情緒好解釋，崽崽的不好解釋。」
晏南星的手從筆桿上鬆了開來，擱在膝面上。
「你說一個兩歲的孩子打人，大人看見了第一反應是什麼？」
「揍他。」
「對，揍他，罵他不懂規矩。」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面的布料上翻了一下。
「但他打人跟規矩無關，他想說一句話說不出來，急了，手就先伸出去了。」
冬梅的腳步在桌前停了一拍。
「那你在書里怎麼寫？」
「我得用案例來說。」
晏南星把稿紙翻到了第三頁，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
「這一節我用了四個案例，全部隱去了姓名。」
晏南星：(ˊ᷄ₔˊ᷅)
「第一個案例是一個愛打人的崽崽，每次打人之前他都會先喊一聲，但大人聽不懂他喊的是什麼，只看見他動手，所以每次都挨罵。」
「後來呢？」
「後來教他用手指指，想要什麼就指什麼，不會說就指，他學會了指以後，打人的次數從每天五六次降到了一周一次。」
冬梅的手從碟沿上收了回來，擱在圍裙的口袋上。
「這個崽崽是誰？」
「我說了，隱去了姓名。」
冬梅的嘴巴嘟了嘟，沒再追問。
晏南星的筆尖又落回了紙面上，手腕在空中懸了半息。
「第二個案例更難寫。」
「什麼案例？」
「一個從來不哭的孩子。」
冬梅的眉頭擰了一下。
「不哭不是好事嗎？」
「不是好事。」
晏南星的手腕落了下來，筆尖在紙面上畫了一個圈。
「不哭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情緒平穩不需要哭，另一種是哭了太多次沒人理，他放棄了。」
冬梅：(°᷄ₒ°᷅)
她的手從圍裙口袋上抽了出來，五根手指張了張。
「放棄了？」
「對，他發現哭了沒有用，沒人過來抱他，沒人過來哄他，時間長了他就不哭了。」
晏南星的筆尖在紙面的圈上多畫了一道。
「大人看見了會說這孩子真乖真省心。」
她的手指在筆桿上捏了一下。
「錯了，他是死心了。」
冬梅的手在身側垂了下去，嘴巴合了好幾息。
「你這話說得讓人心裡發堵。」
「發堵就對了，這一節就是要讓看書的人堵一下。」
晏南星的手從紙面上抬起來，筆擱在硯台旁邊，兩根手指在鬢角的位置揉了兩下。
「第三個案例是關於分離焦慮的，崽崽送到學堂以後哭得撕心裂肺，但跟不想來學堂無關，他是怕娘走了就不回來了。」
「那怎麼處理？」
「每次送來的時候跟他說清楚什麼時辰來接，說了幾時就幾時，不能早不能晚，連續三天他就不哭了，因為他信了。」
晏南星的手指從鬢角上收了回來，擱在稿紙的邊沿上。
晏南星：(˘᷄⌔˘᷅)
「第四個案例最難寫。」
「什麼？」
「一個被忽視太久的孩子，怎麼重新學會信任別人。」
冬梅的腳步在桌前挪了半步，蹲了下來。
「你說的是蕭璟？」
晏南星的手指在稿紙的邊沿上捻了捻，紙張在指腹下發出了細碎的聲響。
「我說了，隱去了姓名。」
冬梅沒吭聲，兩顆眼珠子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陣。
晏南星的筆尖又在紙面上落了下去，寫了兩行，停了。
那個畫面在腦子裡翻了出來。
小人站在院門口，兩隻腳並在一塊兒，胳膊夾在身側，眼珠子盯著地面不抬。
不哭不鬧不說話，別人遞東西給他，他伸手接了擱在旁邊，不吃也不玩。
系統面板那時候翻出來的那句話她到現在還記著。
沒有人會來的。
晏南星：(ˇ᷄∀ˇ᷅)
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拍，墨跡在尾筆上洇開了一小片。
她把那段回憶收了回去，手指在筆桿上多捏了兩分力道。
第四個案例的核心論點是安全感來源於穩定的回應。
這句話要怎麼寫才能讓一個大宋的家長讀懂？
她在稿紙上寫了一行：孩子哭了你就來，孩子叫了你就應，每一次都來，每一次都應，時間長了他就信了。
信了以後，他才敢哭，才敢鬧，才敢伸手要東西。
因為他知道有人會接住他。
筆尖在紙面上走了三行，手指在筆桿上鬆了松。
她把稿紙翻了個面，在背面的空白處又寫了兩行。
第一行是這一節的結尾總結。
第二行是寫在書頁邊緣的一行小字。
冬梅從桌前站起來，探頭看了一眼。
「你在邊上寫什麼？」
晏南星的手從紙面上收了回來，筆擱在硯台旁邊。
「一句話。」
冬梅湊近了看，紙面邊緣那行小字的墨跡還沒幹透。
每個孩子都值得被回應。
冬梅的嘴巴動了動，聲音從嗓子裡擠了出來。
冬梅：(ˇ᷄⌒ˇ᷅)
「你這句話要是寫進書里，不知道多少當娘的看了得掉眼淚。」
晏南星的手掌在稿紙上壓了一下，手指在紙面的折角上翻了翻。
「掉不掉眼淚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看完了以後能做到。」
冬梅把醬菜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吃點東西，你從昨天到現在就喝了兩碗粥。」
晏南星夾了一筷子醬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冬梅，這一章寫完以後，我得把稿子送給周郎中過一遍。」
「又要送？」
「這一章涉及的內容比前六章都敏感，周郎中幫我把措辭校一遍，免得被人挑刺。」
冬梅的手從碟沿上收了回來。
「你之前說要招學徒的事呢？」
晏南星的手指在筷子上轉了半圈。
晏南星：(˘᷄ω˘᷅)
「等第七章定稿以後就開始找人，再拖下去二十個月真的寫不完了。」
冬梅端著空碟子往灶房走，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拍。
「晏姑娘，明天裴珩和沈婉都要來學堂，你上午的時間排得開嗎？」
晏南星的手從筷子上鬆了開來，擱在桌面的稿紙旁邊。
「排得開，崽崽的事排不開也得排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