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自己定個規矩，貼在桌前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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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紙在桌前貼了整七天，墨跡干透以後邊角微翹起來，被晏南星拿一顆光滑的鵝卵石壓在了右上角。
七天裡她沒再想過淑妃的事，腦子裡全是第七章的框架。
冬梅第四天的時候端著粥進來，看見桌面上攤滿了碎紙片，每張上面寫了一兩個詞，用不同的排列方式鋪了好幾遍。
「你這是在拼什麼？」
「在找一個切入口。」晏南星的手指把其中三張紙片挑了出來，並排擱在桌面正中。
第一張寫的是恐懼，第二張寫的是憤怒，第三張寫的是退縮。
「第七章的題目是幼兒情緒管理與安全感建設，這三個詞是大宋的家長最容易認錯的東西。」
冬梅把粥碗擱在桌角，蹲在旁邊看了一陣。
「認錯是什麼意思？」
「比如一個孩子打人，大宋的家長第一反應是這孩子壞了要管教，但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會說話，不知道怎麼告訴別人他生氣了，只能用拳頭表達。」
晏南星：(˘᷄⌔˘᷅)
她的手指在那張寫著憤怒的紙片上轉了一圈。
「再比如一個孩子特別乖特別安靜從來不哭鬧，大人都誇他懂事，但實際上他是放棄了，因為哭了也沒有人回應，所以他學會了不哭。」
冬梅的嘴巴合了兩息才開口。
「那個是誰？」
晏南星沒答，手指把那三張紙片收到了一起，翻了個面朝下扣在桌上。
冬梅沒追問。
接下來的三天晏南星幾乎沒出過堂屋，筆尖在紙面上走停停，有時候寫了半頁又整張劃掉，揉成一團扔進腳邊的竹筐里。
竹筐滿了三回。
冬梅：(ˇ᷄⌓ˇ᷅)
第七章的難度遠超前六章，因為前六章寫的都是看得見的東西，體溫多少算發燒，輔食什麼月齡加，紅疹怎麼處理，大運動怎麼訓練。
但情緒看不見。
安全感看不見。
一個孩子內心的崩塌看不見。
她必須用大宋人能理解的語言，把這些看不見的東西變成一套可操作的行為指南。
第十天的夜裡，冬梅推開堂屋門的時候，看見晏南星趴在桌面上，左手枕著半張寫滿字的紙，右手的筆還攥著沒松。
「你又通宵了？」
「沒通宵，寫到丑時才睡的。」晏南星從桌面上撐起來，臉頰上壓出了一道紅印，手指在眼角揉了兩下。
冬梅把一碗熱湯塞進她手裡，手指在她肩頭按了一記。
「寫到哪兒了？」
「案例部分寫完了，六個案例。」
晏南星端著湯碗喝了一口，手指在桌面上把那疊紙抽了出來，指腹在紙面上摩了摩。
「第一個案例是一愛打人的男孩，每次跟別的孩子一起玩就動手，家裡人打過罵過關過禁閉都沒用，後來發現是因為他比同齡人晚開口說話，著急了只能用肢體表達。」
冬梅靠在桌邊聽著。
「第二個是一個夜裡反覆驚醒的女孩，不是生病，是因為白天換了三個奶娘，沒有一個能讓她產生固定的依戀對象。」
「第三個是一個不吃飯的孩子，不是挑食，是因為每次吃飯的時候大人都在旁邊催促打罵，進食跟恐懼綁定在一起了。」
她的手指在紙面上一個案例一個案例地往下劃。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全部隱去了姓名和家族，只保留了年齡和症狀。」
冬梅的手在圍裙上絞了一把。
「這些都是真人真事？」
「都是，全是這兩年在學堂里遇到的。」
晏南星把湯碗擱在桌角，手掌在那疊紙上壓了一下。
「案例寫完了，剩下最難的一節還沒寫。」
「哪一節？」
「安全感的來源。」
冬梅：(ˊ᷄⌕ˊ᷅)
「安全感怎麼來的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怎麼讓大宋的家長理解，這個事我卡了兩天了。」
晏南星的手從紙面上收回來擱在膝面，手指在布料的紋路上畫了個圈。
「安全感來源於穩定的回應，這句話我寫了改，改了刪，刪了又寫回來，因為太簡單了，簡單到大宋的家長會覺得不值得寫進一本書里。」
冬梅的手從圍裙上鬆了開來。
「那你就舉例子啊，你不是最會舉例子？」
晏南星的手指停在了膝面上，目光飄向了窗外。
院子裡的涼棚底下掛著崽們的書包，最左邊那個灰藍色的小布包是蕭璟的，掛了快一年了，肩帶上的線頭被他自己揪過很多次，揪得毛糙糙的。
她想起蕭璟剛來那天的樣子。
兩歲出頭的男孩被蕭王府的管事抱進院子裡的時候，從頭到腳乾淨淨，衣裳平整，不哭也不笑，被擱在哪裡就待在哪裡不動彈，像一截沒有聲音的木樁子。
前三天他沒有主動開過口，也沒有哭過，餵什麼吃什麼，讓坐就坐讓站就站。
晏南星：(˘᷄ₒ˘᷅)
系統面板那時候翻出來的內容只有一句，翻來覆去地重複。
沒有人來。
沒有人來。
沒有人會來。
她的手從膝面上抬起來，拿過了筆桿。
筆尖蘸了墨，在第七章最後一節的空白頁上落了下去，手腕走得比前幾天都流暢，字跡在紙面上一行接著一行地鋪開去。
她寫的是，孩子哭的時候大人來了，他就學會了哭是有用的。
孩子餓的時候大人餵了，他就學會了表達是有用的。
孩子害怕的時候大人抱了，他就學會了世上是有人可以依靠的。
反過來說，如果一個孩子哭了很多次都沒有人來，他最終會停止哭泣，不是因為堅強，而是因為絕望。
筆尖在最後一行字下面停了下來，紙面上還有一指寬的空白。
晏南星的手腕懸在半空中頓了好一陣，然後偏了方向，筆尖落在了書頁的右下角邊緣，寫下了一行極小的字。
每個孩子都值得被回應。
冬梅端著空碗走到她身後看了一眼那行字。
「這是正文還是你自己的話？」
「自己的話。」
「要印進書里嗎？」
晏南星把筆擱回架上，手指在那行小字旁邊按了按。
「不印，留給我自己看的。」
冬梅的手在她肩頭停了一拍。
「你想起蕭璟了？」
晏南星沒答，手掌在寫滿字的紙面上壓了一下，手指把邊角的翹起處抿平了。
系統面板在腦子裡閃了一下。
【編撰進度：38%。第七章《幼兒情緒管理與安全感建設》初稿已錄入資料庫，待終稿確認後正式計入。】
她把面板上的數字在心裡記了一遍。
「冬梅。」
「嗯？」
「明天把周郎中請來，第七章的初稿讓他過一遍。」
冬梅的手從她肩頭鬆開來，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
「晏姑娘，你那行小字寫得挺好的，下回我要是有了孩子，你教我怎麼回應。」
晏南星的嘴角往一側歪了一分，手指在桌面上那顆鵝卵石上碰了碰。
「行，先找個人嫁了再說。」
冬梅在灶房門口跺了一腳，嗓門扯了半截上去。
「你少管我嫁不嫁的事，明天裴珩和沈婉來學堂，你可別又讓他倆搶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