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跟我想的一樣,明天就會來。」
這句話擱下還沒過一夜,第二天辰時剛過,院門口的腳步聲就響了。
靴底厚實,踩在石板上力道沉穩,間距大,步子快。
冬梅從灶房那頭伸了半個腦袋出來。
天天看小說超給力,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書庫廣
「裴國公來了。」
門還沒來得及開,裴淵已經推門進了院子,一身玄色窄袖勁裝,腰間掛著那柄不離身的短刀,右手攥著一封信,折得緊緊的,正是昨天晏南星讓人送去的那封。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院子,落在堂屋的門上。
「人呢?」
「在裡頭寫東西呢。」
裴淵邁進堂屋的時候,晏南星正坐在桌前,筆擱在硯台旁邊,手指在第七章的框架草稿上壓著。
她抬了頭,目光在他手裡的信紙上停了一息。
「你看完了?」
裴淵把信紙擱在桌面上,手指在短刀的鞘口上搭了搭,在她對面的圓凳上坐了下來。
他沒急著開口,拇指在刀鞘的銅扣上摩了兩下,目光在桌面的草稿和硯台之間掃了一圈。
「你信上寫的那個丫頭,穿藕粉色褙子,手腕銀鐲子,說話的時候嘴角先收後放。」
「對。」
裴淵:(ˊ᷄⌒ˊ᷅)
「那是淑妃身邊吳姑姑的乾女兒,叫巧雲,進宮六年了,專門替吳姑姑跑外差。」
晏南星的手從草稿上收了回來,擱在膝面的布料上。
「你查過了?」
「不用查,這個人以前幫淑妃在宮外做過幾回事,我底下的人有記檔。」
裴淵的手從刀鞘上鬆了開來擱在桌沿上,食指在木棱上叩了一記。
「說說你的判斷。」
「她來找我是試探,不是真的要給二皇子的孩子看病。」
「根據呢?」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面上翻了翻。
「真要請人看孩子,正經路子走的話,一封帖子遞到我手上就行了,或者讓太醫院出面引薦,犯不著派一個沒有任何身份標記的丫頭摸到我這兒來。」
裴淵的嘴角牽了半分。
「還有呢?」
「她走的時候數了我涼棚底下掛的書包。」
裴淵:(ˇ᷄⌐ˇ᷅)
他的拇指在桌沿的木棱上按了一下,指甲在接縫處留了一道白痕。
「你看見了?」
「看見了,她掃的速度不快,在記東西。」
屋裡安靜了幾息,窗外頭巷子裡有賣燒餅的吆喝聲遠遠傳過來,拖著尾音飄了半截。
裴淵的手從桌沿上收了回來擱在膝面上,脊背往後靠了靠。
「晏南星,淑妃這趟不是衝著你的醫術來的。」
「我知道。」
「她沖的是你跟東宮的關係。」
裴淵的食指在膝面上點了點。
「太子妃請你入宮給皇長孫做啟蒙指導,這事在宮裡傳開了以後,淑妃的人隔天就來了,時間掐得這麼緊,說明她一直在盯著東宮的動向。」
晏南星:(˘᷄ₒ˘᷅)
「她盯東宮的動向跟我有什麼干係?」
「你現在就是東宮的一個籌碼。」
裴淵的手掌在膝面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聲音在屋子裡悶了一聲。
「皇長孫的啟蒙你來指導,教出來的效果比太醫院和太傅們的法子都管用,這個消息一傳開,東宮在皇帝心裡的分量就多了一層。」
「淑妃坐不住了,她有兩條路走。」
他的食指在膝面上豎了兩下。
「一條是也請你去給她的孫子看看,把你變成兩邊都用的人,這樣東宮的優勢就被拉平了。」
「另一條呢?」
「另一條是你拒絕了她,她轉頭去跟皇帝告狀,說太子妃籠絡宮外的人搞小動作。」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面的布料上捻了一道。
「那我怎麼做都落把柄?」
裴淵:(ˇ᷄ω᷅ˇ)
「你昨天做的就是對的。」
「你說的是我讓她走正經渠道?」
「對,你拒絕的理由不是不想去,是路沒走正。」
裴淵的手掌在桌面上擱著,五根手指在木紋上張了張又收了回來。
「淑妃要是真走了正路,通過皇后或者太子妃開口請你,你去看一趟也無妨,孩子有病你給看,天經地義,誰都挑不出毛病。」
「但她沒走正路。」
「沒走正路就說明她不是真想給孩子看病,她想要的是你站到她那一邊,或者至少讓你跟東宮之間多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晏南星的手指從布料上鬆了開來,擱在桌沿的稜角上。
「那我後面怎麼處?」
裴淵的拇指在短刀的銅扣上轉了一圈。
「不動。」
「不動?」
「保持現狀,你只通過太子妃入宮,只管皇長孫一個孩子,其他後宮的人來找你,一律拿那句話擋回去。」
「哪句話?」
「走正經渠道。」
裴淵的手從刀鞘上收了回來,兩條胳膊擱在桌沿上,上半身往前探了兩分。
「你是育嬰師,不是棋子,守住這條線,誰都拿你沒辦法。」
晏南星:(ˊ᷄⌑ˊ᷅)
她的手指在桌沿的稜角上彈了一下。
「你這話說得跟我自己不知道一樣。」
裴淵的嘴角又牽了半分。
「你知道歸你知道,但宮裡那些人的彎彎繞不是你擅長的。」
「所以你來給我補課?」
「不是補課,是提醒你一件事。」
裴淵的手掌在桌面上壓了一下,手指在信紙的邊角上碰了碰。
「淑妃那個丫頭走的時候數了你的書包,說明她在摸你學堂的底。」
「摸底做什麼?」
「你學堂里有沈尚書的女兒,有顧家的雙胞胎,有蕭王爺送來的崽崽,有裴家的侄子。」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一個一個地點著。
「這些人家綁在一塊兒,在外頭是一張人情網,在宮裡人的眼裡就是一股勢力。」
裴淵:(ˇ᷄⌔ˇ᷅)
「淑妃數書包,數的不是崽崽有幾個,是你手裡攥著多少家的人情。」
晏南星的手從桌沿上收了回來,五根手指在膝面上張了張。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灶房那頭傳來冬梅涮碗的水聲,嘩啦嘩啦的,攪了兩下又停了。
「裴淵,你說我是不是不該接太子妃的差事?」
裴淵的拇指在銅扣上停了下來。
「接得對,趙祈是孩子,你看的是孩子,這條線上你站得穩,誰來都拿你沒辦法。」
他站起來的時候把信紙折好塞回了懷裡,手掌在短刀的刀柄上搭了一下。
「以後宮裡的事,能用信說的就用信說,有拿不準的來找我。」
晏南星站起來送他到院門口,腳步在門檻上停了一拍。
「裴淵。」
「嗯?」
「你今天來得比我預想的早了一個時辰。」
裴淵的腳步在石板上頓了半息,手指在刀柄上多按了一下。
晏南星:(˘᷄⌓˘᷅)
「下回再有這種事,收到信當天就來,別等隔夜。」
他的背影拐出巷口,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一步比一步遠。
晏南星在院門口站了兩息,手指在門框的木棱上劃了一道,轉身回了堂屋。
冬梅從灶房那頭走出來,手裡拎著半碗溫水。
「他怎麼說?」
晏南星的手掌在桌面上壓了一下,手指在那疊草稿的邊角上翻了翻。
「他說的跟我想的一樣,淑妃不是真的要請我看孩子。」
冬梅把碗擱在桌角。
「那你打算怎麼辦?」
晏南星的手指從草稿上收了回來,拿起筆在硯台里蘸了墨,筆尖在一張新紙上落了一行字。
宮裡的事,只管孩子,不管大人。
冬梅探頭看了一眼那行字。
「你寫這個做什麼?」
「給自己定個規矩,貼在桌前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