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姑娘,皇后娘娘要見你這事,要不要跟裴國公說一聲?」
晏南星的手指從草稿邊沿上鬆了開來。
「不用,進宮見個人而已,犯不著興師動眾。」
冬梅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手指在衣襟的盤扣上擰了一把,沒再開口。
後日一早,天還蒙著一層薄霧,晏南星換了一身素青色的褙子,頭髮拿一根木簪別著,腰間什麼佩飾都沒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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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梅站在院門口看她往巷口走,兩隻手攥在身前搓了搓。
「早點回來。」
「午時之前。」
宮門口的禁軍查過了腰牌,孟姑姑已經在裡頭候著了。
她身邊跟了一個小宮女,手裡捧著一條披帛。
「先生,宮裡風大,披上這個。」
晏南星接了披帛搭在肩上,腳步跟著孟姑姑往內廷的方向走。
一路上穿了三道門,廊道兩側的紅柱漆面厚得能照出人影來,石板地面擦得乾乾淨淨,連片落葉都沒有。
走到坤寧殿門口的時候,孟姑姑的腳步慢了半拍。
「先生,進去以後照規矩行禮,娘娘讓你起來你就起來,讓你坐你就坐。」
晏南星的手指在披帛的穗子上拽了一下。
「還有呢?」
孟姑姑:(ˇ᷄ωˇ᷅)
「娘娘問什麼答什麼就行,別的不用多想。」
殿門推開的時候,一股檀香混著炭火的暖氣從裡頭涌了出來。
坤寧殿的正廳比晏南星想的要小,陳設也沒有太過鋪張,正中一張紫檀大案,案上擺了一隻青瓷花瓶,瓶里插著三枝還沒開透的玉蘭。
皇后坐在案後的椅子上。
五十出頭的年紀,眉眼間的線條硬朗,兩鬢壓了銀色的額發,嘴角的弧度平平的,看不出是在笑還是沒在笑。
她的手擱在案面上,右手的食指上戴了一枚赤金指環,指環面上嵌了一顆小小的紅石。
晏南星在殿中跪下行了禮,額頭碰在了地面的金磚上。
「民女晏南星,拜見皇后娘娘。」
頭頂上安靜了好幾息,只有殿角那座銅爐里的炭發出細碎的響聲。
「起來吧。」
每個字咬得乾淨利落,尾音往下壓了半分。
晏南星站起來的時候,皇后的目光從她的頭頂一路掃到了腳面上,掃了一個來回。
「你就是那個讓本宮撤燈的人。」
晏南星:(ˊ᷄⌑ˊ᷅)
她的手指在袖口裡蜷了蜷,脊背沒彎。
「回娘娘,民女只是跟太子妃殿下說了小皇孫夜啼的原因,撤燈是太子妃殿下和太子殿下的決定。」
皇后的食指在案面上叩了一記,指環碰在紫檀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那盞燈是本宮賜的。」
殿裡的空氣緊了一層。
孟姑姑站在側面,兩隻手交疊在腹前,眼皮垂著沒抬。
晏南星的手指在袖口裡鬆了松。
「燈是娘娘的恩賜,民女不敢議論,但小皇孫夜啼確實是因為夜間光線過亮,影響了安睡。」
她的嗓子不緊不松,每個字掂著份量往外送。
「民女只管孩子的身體,旁的事民女管不了,也不敢管。」
皇后的手指在案面上又叩了一記,這回沒出聲,指腹按在了木紋上。
她盯著晏南星看了好一陣。
皇后:(ˊ᷄ₔˊ᷅)
「嘴倒是硬。」
晏南星沒接話。
皇后的嘴角往一側提了提,幅度很小,但確實提了。
「坐吧。」
旁邊的宮女搬了一把圓凳過來,晏南星在凳面上坐了半邊,後背沒靠。
「趙祈的事,太子妃都跟本宮說了。」
皇后的手從案面上抬起來,端了旁邊的茶盞喝了一口。
「那孩子打小夜啼不止,太醫院開的方子換了三副都沒用,你去了一趟,撤了一盞燈就好了。」
「那是太子妃殿下肯聽進去,換了旁人未必肯信。」
「會說話。」
皇后把茶盞擱回案面上,手掌在盞蓋上按了一下。
「本宮今天叫你來,也不是為了翻舊帳。」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面的布料上捏了一下。
「娘娘請講。」
皇后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了案角那隻青瓷花瓶上。
「本宮聽太子妃說,你在寫一本教人養孩子的書。」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面上停了一拍。
「是,民女正在編寫一本育兒百科,目前寫到了第六章。」
「寫的都是什麼?」
「從輔食添加到常見病症的居家護理,再到特殊體質嬰兒的照護。」
皇后:(ˇ᷄⌐ˇ᷅)
皇后的手指在茶盞的蓋沿上轉了一圈,指甲在瓷面上發出了一聲細響。
「本宮在宮裡待了三十年,見過的孩子不少,夭折的也不少。」
她的語氣沒有起伏,每個字落在殿裡頭的回聲卻壓得人耳朵發沉。
「太醫院的方子治得了病,治不了養法上頭的糊塗。」
晏南星的手指從膝面上抬了起來。
「娘娘說的是。」
「你那本書寫完了,送一份進宮給本宮看看。」
語氣不重,尾音往下一收就收住了。
晏南星:(˘᷄⌔˘᷅)
她愣了半息,手指在膝面的布料上碾了一道。
「民女遵命。」
皇后端了茶盞又喝了一口,目光從花瓶上收了回來落在了晏南星臉上。
「你不用繃著,本宮不吃人。」
她的嘴角又往一側提了提,這回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分。
「趙祈的啟蒙你上心些,那孩子是皇長孫,將來的擔子不輕。」
「民女明白。」
皇后的手掌在案面上拍了一下,聲響不大,但殿裡伺候的宮女齊齊低了一下頭。
「去吧,太子妃在東宮等你。」
晏南星站起來行了禮退出殿門,腳步踩在走廊的石板上,披帛的穗子在肩頭晃了晃。
孟姑姑跟在她後頭走了十來步,嗓子裡的聲量收了半分。
「先生,娘娘很少讓外人坐著說話。」
晏南星的腳步頓了一拍。
「是嗎?」
孟姑姑:(ˇ᷄ᗜˇ᷅)
「上一個在坤寧殿坐著跟娘娘聊天的外臣,還是三年前的翰林院掌院學士。」
晏南星的手指在披帛的穗子上繞了一圈,腳步往東宮的方向拐了過去。
風從宮牆的豁口灌進來,吹得廊道兩側的燈籠繩子吱吱地響。
冬梅要是知道皇后讓她坐了,回去不知道得追著問多久。
孟姑姑在她旁邊走著,嗓子又壓低了些。
「先生,太子妃殿下今日一早就在東宮準備了,小皇孫的衣裳換了三套。」
晏南星的腳步沒停。
「換三套衣裳幹什麼?」
「太子妃殿下說,怕先生看了覺得衣裳料子太硬磨孩子皮膚。」
晏南星:(˘᷄ω˘᷅)
她的嘴角往一側歪了歪,手指從披帛的穗子上鬆了開來。
「孟姑姑,你回去告訴太子妃殿下,我看的是孩子,不是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