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太子妃身邊的孟姑姑。」
冬梅把這句話擱在嘴邊的時候，手指在灶台的碗沿上轉了一圈。
晏南星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拍，墨跡在尾筆上洇了一個小點。
「明天什麼時辰來？」
「傳話的人沒說准，只說上午。」
晏南星把筆擱回架上，手掌在第七章的草稿上壓了壓。
上回跟宮裡頭打交道還是那盞燈的事，太子妃派人來問過一回夜啼的後續處置，再之後就沒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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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大半年，又來了。
冬梅：(ˊ᷄⌕ˊ᷅)
「你說孟姑姑來是什麼事？」
「猜不了，等人來了再說。」
冬梅的腳在門檻上蹭了蹭，嘴巴合了兩息又張開了。
「上回燈的事鬧完以後，你不是說宮裡那攤子你不想沾嗎？」
「不想沾跟人家找上門是兩回事。」
第二天辰時過了兩刻，院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繡面的官靴，底子硬，踩在石板上一步一響，間距勻稱，走得不急。
冬梅迎出去開門的時候，院門外頭站著一個四十出頭的婦人，穿了一件深靛色的褙子，腰間掛了一枚玉牌，髮髻上簪了一根素銀簪，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配飾。
她身後站著兩個小宮女，手裡各捧著一隻食盒，漆面是朱紅的，盒角包了金邊。
「勞煩通報一聲，宮裡孟嬤嬤求見晏先生。」
冬梅的目光從玉牌上掃過去又收了回來。
「您請進。」
孟姑姑跨過門檻的時候步子不大，腳跟踩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穩穩噹噹，目光在涼棚底下的沙盤和木架上掃了一圈，沒多停。
兩個小宮女把食盒擱在了堂屋桌面的右側，退到了門口候著。
晏南星從窗台旁邊走過來，手指在裙面上蹭掉了半截墨漬。
「孟姑姑。」
「晏先生。」
孟姑姑的嘴角帶了一分笑，幅度不大，恰好在客氣和親切之間。
她坐下來的時候後背沒靠椅面，腰杆挺得直，兩隻手疊在膝面上。
「太子妃殿下讓老身來給先生帶句話。」
「姑姑請講。」
孟姑姑：(ˇ᷄⌑ˇ᷅)
「小皇孫趙祈滿了一歲了，前幾日剛過了抓周禮。」
晏南星的手指在茶碗的碗壁上停了一拍。
「一歲了，身子怎麼樣？」
「壯實得緊，白白胖胖的，走路還不太穩當，但扶著桌沿能走七八步了。」
「夜啼的毛病呢？」
「自打上回撤了燈以後，再沒犯過，睡得踏實。」
孟姑姑說到這裡，手指在膝面上輕輕叩了一記。
「太子妃殿下的意思是，小皇孫一歲了，該啟蒙了，想請晏先生定期入宮指導。」
晏南星端著茶碗的手沒動，碗口的熱氣在她鼻尖上方繞了一圈。
「定期是什麼意思？」
「每月入宮兩次，每次半日。」
「半日是從什麼時辰到什麼時辰？」
「辰時入宮，午時出宮，不耽誤先生下午的正事。」
晏南星：(˘᷄ₔ˘᷅)
她把茶碗擱在桌面上，手指在碗沿上轉了半圈。
每月兩次，每次半天，聽著不多。
但進一趟宮，來迴路上就得耗掉一個時辰，加上換衣裳過宮門查驗，前前後後大半天就沒了。
一個月去兩回，等於兩天的寫稿時間打了水漂。
「孟姑姑，一歲的孩子啟蒙用不著這麼頻繁，我把計劃寫出來交給太子妃殿下照著做就行，有拿不準的地方再傳話來問。」
孟姑姑的手指在膝面上停了一拍。
「太子妃殿下料到先生會這麼說。」
「那殿下還有別的意思？」
孟姑姑的嘴角彎了彎，幅度比剛才大了半分。
「太子妃殿下說了，晏先生上回在宮裡受了委屈，那盞燈的事殿下一直記在心裡，這回請先生入宮，一應待遇按六品女官的規格來，進出宮門不用排隊查驗，東宮那邊專門辟了一間暖閣給先生用。」
冬梅從灶房門口探了半個身子出來，兩條眉毛往上挑了挑。
冬梅：(°᷄ₒ°᷅)
「六品女官的規格？」
孟姑姑沒搭冬梅的話，目光還落在晏南星臉上。
「太子妃殿下還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孟姑姑的手從膝面上抬起來擱在桌沿上，指尖在木棱上碰了碰。
「皇后娘娘也想見見先生。」
晏南星：(ˊ᷄⌐ˊ᷅)
她端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息。
「皇后娘娘？」
「是，皇后娘娘聽太子妃殿下提過先生的事，說想當面見一見。」
屋裡安靜了一陣，窗縫裡的風從東頭灌進來，桌面上那疊草稿的邊角翹了翹又貼了回去。
晏南星的手指在茶碗的碗壁上慢慢地劃了一道，指甲在瓷面上發出了一聲細響。
皇后。
太子妃是小皇孫的母親，找她指導帶崽合情合理。
皇后要見她，性質就不一樣了。
「孟姑姑，皇后娘娘見我是為了小皇孫的事，還是別的事？」
孟姑姑的手從桌沿上收了回來。
「老身只是傳話，娘娘的心思老身不敢揣測。」
她的嘴角還掛著那分不大不小的笑，眼神里透著一股拿捏分寸的穩。
晏南星的手指從碗壁上鬆了開來，擱在膝面上。
「什麼時候？」
「後日，巳時，坤寧殿。」
孟姑姑站起來的時候理了理褙子的下擺，手掌在腰間的玉牌上碰了碰。
「食盒裡是太子妃殿下給先生備的點心，宮裡新出的桂花定勝糕。」
她走到門口回了半步。
「先生不必緊張，皇后娘娘只是想見見，不是什麼大事。」
晏南星的手掌在膝面上壓了一下。
進宮見皇后，從來都不會是小事。
孟姑姑帶著兩個小宮女出了院門，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了。
冬梅從灶房門口走了出來，兩隻手叉在腰上。
「皇后要見你，你去不去？」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那隻食盒的漆面上劃了一道。
「不去行嗎？」
冬梅的嘴巴癟了癟。
冬梅：(ˇ᷄⌓ˇ᷅)
「那你害不害怕？」
晏南星的手從食盒上收了回來，指尖捏住了桌角那疊草稿的邊沿。
「怕倒不怕，就是煩。」
「煩什麼？」
「我後天本來打算把第七章的第二節寫完，這一去又得耽擱。」
冬梅的腳步在桌邊停了兩息。
「你現在擔心的是寫書的進度？」
「進度和皇后都得擔心，但進度是我自己能控的，皇后不能。」
冬梅蹲在桌前，兩條眉毛擰到了一塊兒。
「晏姑娘，皇后娘娘要見你這事，要不要跟裴國公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