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東頭何秀才那個私塾,最近突然開始招生了,你猜是什麼緣故?」
晏南星把鞋底上的草屑在門檻上磕了磕,手指在門框棱上搭了一下。
「什麼緣故?」
「我前天去買菜,路過他門口,瞅見門板上貼了新的招生告示,寫的是收三歲以上的蒙童,下面還加了一行小字。」
「寫的什麼?」
冬梅把食盒擱在灶台上,手指在盒蓋上彈了一記。
「寫的是安棲蒙學堂學前教育推薦者優先。」
晏南星:(˘᷄⌑˘᷅)
她的手指從門框上收了回來,在腰間的系帶上繞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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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寫的?」
「他門口就他一個人,不是他寫的還能是誰。」
晏南星沒接話,轉身走進了堂屋坐下,手掌在桌面上拍了拍。
三天以後,何秀才自己找上門來了。
午時剛過,院門口的腳步聲是布鞋,鞋底偏硬,踩在石板上沓沓的,走走停停,在門口站了好一陣才抬手敲了門。
冬梅開了門,院門口站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了一件洗得泛白的灰藍布袍,領口的摺痕熨得板正,手裡攥著兩個油紙包,指節在紙面上留了一圈潮印。
「晏先生在嗎?」
「在,您是?」
「巷子東頭的何秀才,何文彥。」
冬梅:(ˇ᷄ₜˇ᷅)
她轉頭朝堂屋喊了一聲。
「晏姑娘,何秀才來了。」
晏南星從堂屋裡走了出來,手指還蘸著半截墨漬,在裙面上蹭了蹭才伸出去。
「何先生,請進來坐。」
何秀才跨過門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目光掃過院子裡晾著的小圍嘴和沙盤邊上摞著的積木箱子,喉結滾了一下。
他走到堂屋坐了下來,兩隻油紙包擱在桌角,手指從紙面上收回來擱在膝面上。
「這是街口王記的栗子糕,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帶來給晏先生嘗嘗。」
「何先生客氣了。」
晏南星給他倒了半碗溫茶擱在桌面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
何秀才端了茶沒喝,碗在手心裡轉了兩圈,擱了回去。
何秀才:(ˊ᷄⌓ˊ᷅)
「晏先生,我今天來,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何先生請說。」
何秀才的手掌在膝面上搓了一下,指節在布面上壓出了一道細紋。
「我這個私塾開了十二年,前頭十年,每年收二十來個蒙童,不算多,也餓不死。」
他的手指從膝面上抬起來指了指巷子東頭的方向。
「前年你這蒙學堂開起來以後,頭半年我以為是搶我生意的,心裡頭不舒坦,你也知道的。」
晏南星的手指在茶碗的碗壁上轉了轉。
「知道,你去年讓人在我門口貼過告示,寫的是三歲以下幼兒不需啟蒙。」
何秀才的臉上泛了一層紅,手掌在膝面上多搓了一把。
「那個告示是我不對,後來揭了。」
「揭了就揭了,不提了。」
何秀才的喉結又滾了一下,嗓子裡的話往外推了推。
「今年開春以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私塾里新招的蒙童,有六個是從你這兒出去的。」
晏南星的手指在碗壁上停了下來。
「六個?」
「對,六個,全是三歲出了頭從你蒙學堂過來的。」
何秀才的手從膝面上抬起來擱在桌沿上,手指在木棱的接縫處敲了兩記。
「這六個孩子跟我原來帶的蒙童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何秀才的眼珠子在桌面上轉了一圈,落在了那兩個油紙包上。
「坐得住。」
晏南星的嘴角往一側歪了歪。
何秀才:(ˇ᷄ω᷅ˇ)
「別的蒙童坐一炷香就開始東張西望摳桌縫,這六個能坐兩炷香不動彈,到了該寫字的時候手自己就伸出來拿筆了。」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記。
「還有一件事更讓我意外。」
「什麼?」
「他們會排隊。」
冬梅從灶房那頭探了半個腦袋出來,嘴巴里含著一顆栗子糕,嚼了兩下差點嗆著。
「排隊也值得說?」
何秀才正了正身子。
「值得,三歲的孩子會排隊,這事你放到汴京任何一家私塾里去問,沒人信。」
他的目光從冬梅臉上移到了晏南星臉上。
「我帶了十二年的蒙童,五歲的孩子領到排隊還得費半個月的功夫,你這裡三歲出去的已經會了。」
晏南星的手指從碗壁上收了回來,擱在桌面上。
「何先生,這些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本事,就是日常帶崽的時候順手教的規矩。」
「順手教的規矩,到了我那裡就是省了我半年的功夫。」
何秀才的手掌在桌沿上摁了一下。
「所以我今天來,是想跟你提一個合作的法子。」
晏南星:(ˇ᷄∀ˇ᷅)
「你說。」
何秀才的身子往前傾了兩分,兩隻手疊在桌沿上。
「你蒙學堂的崽崽到了三歲出了頭,家長要找私塾繼續讀書的,你推薦到我這裡來,我在私塾里遇到家裡有弟弟妹妹的,年齡合適的我推薦到你這邊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你送我生源,我給你回流,兩頭不空著。」
冬梅從灶房門口走了出來,嘴巴里的栗子糕咽了下去,手指在圍裙上蹭了蹭。
「何先生,去年你貼告示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態度。」
何秀才的臉又紅了一層。
何秀才:(°᷄⌒°᷅)
「去年是去年,今年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了?」
何秀才咬了咬後槽牙,嗓子裡悶了一口氣。
「去年我覺得她在搶我的飯碗,今年我發現她在幫我端飯碗。」
冬梅的嘴角彎了彎,手從圍裙上鬆了開來。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記,節奏不快。
「何先生,你這個法子我原則上沒有意見,但有一條得說清楚。」
「你說。」
「我推薦過去的崽崽,你不能打。」
何秀才的手指在桌沿上頓了一拍。
「不打?」
「不打,戒尺可以有,嚇唬嚇唬得了,真往手心上抽我不答應。」
何秀才的嘴巴張了張。
「蒙童不聽話不打怎麼管?」
「你把規矩講清楚了讓他自己想,想不通就罰站,罰站不行就抄書,抄到他自己想通為止。」
何秀才的手指在桌沿的木棱上磨了兩道。
「這個法子能行嗎?」
「你今天不是自己說的,我這裡出去的崽崽坐得住會排隊?我這裡從來不打。」
何秀才的嘴巴合上了,喉結滾了一下,半晌沒吭聲。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院子外頭巷子裡有挑擔的吆喝聲飄過來,遠了又近了。
何秀才的手從桌沿上收了回來擱在膝面上,手指在布面上按了兩下。
「行,我試試。」
晏南星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兩寸。
「何先生想通了?」
何秀才端了碗喝了一口茶,碗擱下去的時候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聲。
「想通了,早該來的。」
冬梅從灶房門口探了半個身子出來,手裡攥著一碟栗子糕。
「那何先生,這栗子糕是你帶來的,你自己也吃一塊吧。」
何秀才的嘴角彎了彎,手從膝面上伸出來接了一塊,咬了一口嚼著,嘴巴里嘟囔了一句。
「我都記不得上一回跟人坐在一處吃點心是什麼時候了。」
晏南星把自己面前的那碟也往他那頭推了推。
「以後多來坐坐,我這院子裡不缺點心。」
何秀才走的時候腳步比進來時鬆了半截,布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沒那麼緊了。
冬梅收拾茶碗的時候嘴巴里嘀咕了一句。
「去年貼告示罵人家,今年端著栗子糕上門合作,這臉轉得也夠快的。」
晏南星的手指在空碟子上彈了彈,碟沿嗡了一聲。
「轉得快才好,說明他是真的看見了結果。」
冬梅端著碗往灶房走,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拍。
「晏姑娘,你說何秀才不打孩子這個條件他能守住嗎?」
晏南星把空碟子摞在桌角,手掌在桌面上拍了拍。
「守不守得住看他自己,但他答應了這個條件才能拿到我的推薦,他要是反悔,我斷他的生源比斷他的飯碗還快。」
冬梅的腳在門檻上停了一拍。
「你這話怎麼聽著比他的戒尺還狠。」
「管人跟管崽崽一個道理,講不通的時候就讓他看到後果。」
冬梅端著碗進了灶房,水盆里的水泛了一圈。
她的聲音從灶房那頭飄了出來。
「晏姑娘,今天下午蕭王府那邊差了個人來傳話,說明天有個姑姑要來找你。」
「哪個姑姑?」
「說是太子妃身邊的孟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