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姑娘,巷子東頭何秀才家的私塾最近好像又開始招生了。」
冬梅這話擱在嘴邊沒來得及展開,裴珩的嗓門從院門口炸了進來。
「晏姨!今天出不出門!」
他兩條腿蹦過門檻踩在石板上,青色圓帽歪到了左耳根,帽帶在下巴底下打了個死結。
晏南星把筆擱回架上,手掌在桌面的草稿紙上壓了一下。
「出門,都到齊了就走。」
三月初七的天,暖得剛剛好。
辰時二刻,崽崽們在院門口站了一溜。
裴珩在最前頭,兩隻拳頭叉著腰,胸膛挺得跟小鬥雞一模一樣。
沈婉跟在管事後頭走進來,手裡攥著一隻小布袋,袋口扎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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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梅湊過去看了一眼。
「這裡頭裝的什麼?」
「石子。」
「幹什麼用?」
「數蝌蚪。」
冬梅:(ˇ᷄≖ˇ᷅)
顧家雙胞胎手裡各拎著一隻新編的竹簍,篾條上還帶著竹青的澀味。
顧瑾把簍子往晏南星面前一舉。
「爹說了,裝野菜回來煮湯。」
顧瑜在旁邊補了一嘴。
「我要裝蟲子。」
冬梅的腳在門檻上跺了一記。
蕭璟最後一個進門,手牽著小石頭,兩個人的步子邁得一般大,走得不急不慢。
裴府的護衛來了四個,沈府兩個,顧家三個。
蕭王府的暗衛照例沒露面,但巷口拐角那棵老槐樹底下多了一個賣糖人的,支著攤子半天沒開過張。
阿秀從南城分堂趕了過來,懷裡抱著一摞墊布和兩隻食盒,額頭上冒了一層細汗。
「南城那邊的崽崽要不要帶幾個來?」
「月齡太小,等秋天再說。」
晏南星清點了一圈人頭,手指在腰間系帶上拽了拽。
「走。」
出安棲巷往東過御街,上了汴橋往北拐。
橋面上的行人比冬天多了兩三倍,有賣花的擔子從隊伍旁邊晃過去,花瓣碎了幾片落在裴珩的帽檐上。
過了橋再走半里路,汴河在城牆外頭繞了一道彎,彎道內側是一大片緩坡野地,嫩草冒了兩寸高,草葉上還掛著早晨的露水。
裴珩的腳踩上草皮的那一步,整個人竄了出去。
「晏姨我先去了!」
裴珩:(ˊ᷄ꁝˊ᷅)
他跑了不到二十步摔了一跤,兩隻手撐在草地上,膝蓋蹭了一道綠痕,爬起來拍了兩下繼續往前沖。
第二跤摔在一截枯樹根上,屁股墩在泥地里,嘴巴咧著笑出了聲。
第三跤是被自己的鞋帶絆的,整個人撲倒在草叢裡,打了一個滾翻起來,兩頰沾滿了碎草葉。
護衛跟在後頭小跑,兩條腿邁得比裴珩還累。
冬梅在後頭扯著嗓子喊。
「裴珩你再摔一跤就給我滾回來!」
裴珩頭也不回甩了一句。
「不回!」
阿秀蹲在坡腳把墊布鋪開了,食盒壓在四個角上,手指把布面的褶皺拉平了拍了拍。
沈婉沒往草地上去。
她沿著緩坡慢慢走到了河邊,蹲在岸石上,兩隻手擱在膝面上,腦袋往水裡探了兩分。
冬梅站在她後頭等了半柱香的工夫,沈婉沒挪過位置。
「她在幹什麼?」
晏南星走到河邊蹲在沈婉旁邊,順著她的目光往水底看。
淺水區的石縫間游著一群蝌蚪,黑腦袋拖著細尾巴,在水草間穿來穿去。
沈婉的手指伸向水面停在半空,碰了碰又縮了回來。
沈婉:(ˇ᷄⌕ˇ᷅)
「晏姨,它們為什麼不過來?」
「你的手太大了,它們怕。」
「那怎麼辦?」
「別動,等著,它們會自己過來的。」
沈婉的手指收回去擱在膝面上,兩顆眼珠子盯著水面紋絲不動。
半盞茶的工夫,一隻蝌蚪從石縫裡游出來,繞著她腳邊的水草轉了一圈。
沈婉的嘴角彎了一分。
她從布袋裡摸出一顆石子,擱在身旁的岸石上。
冬梅在後頭小聲嘀咕。
「她真的在數?」
「讓她數,觀察能力本來就是她的強項。」
另一頭的草坡上傳來了顧家雙胞胎的動靜。
顧瑾兩隻手合在一塊兒猛撲了一把,手掌打開,裡頭趴著一隻綠色蚱蜢,觸鬚在他指縫間抖。
顧瑜蹲在旁邊,嘴巴里嘟囔了一串。
系統面板跑了字。
【快給晏姐姐看,哥哥抓的!】
兩個人拎著蚱蜢跑到了晏南星跟前,顧瑾把手掌攤在她鼻子底下。
「晏姨你看這個大不大!」
蚱蜢後腿一蹬彈了出去,落在了晏南星的袖口上。
晏南星:(ˊ᷄ₔˊ᷅)
她兩根指頭把蚱蜢從袖口上捏下來遞了回去。
「謝了,下回別往我身上送。」
顧瑾嘿嘿一笑,轉頭拉著顧瑜去找下一隻。
日頭升到了正中,食盒打開來,飯糰和蒸蛋糕碼在油紙上,每個崽崽面前擱了一份。
裴珩啃飯糰的速度是其他人的三倍,嘴角粘著一粒米,舌頭卷了半天沒卷掉。
阿秀用帕子給他擦了擦嘴,手腕被他順勢抓住要第二個飯糰。
阿秀:(ˊ᷄ₓˊ᷅)
小石頭坐在墊布的邊角上,手裡捏著半塊蛋糕,一口一口地嚼著,兩顆眼珠子看著面前那片開了黃花的草地。
蕭璟挨著他坐,手裡折了一根草莖在地上畫著什麼。
晏南星的耳朵里跑了一串字。
【小石頭,等我長大了,帶你去更遠的地方玩。】
她手裡的飯糰在嘴邊停了一拍。
蕭璟的嘴巴囁嚅著,聲音輕得只有面板能翻出來。
小石頭轉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把手裡吃了一半的蛋糕掰了一塊遞過去。
蕭璟接了蛋糕,兩個人肩靠著肩坐在墊布的邊角,面前的野草地一直鋪到河堤那頭。
冬梅收拾空食盒的時候蹲到了晏南星旁邊,聲音壓得低。
「蕭璟跟小石頭怎麼老在一起?」
晏南星的手指在草莖上劃了一道。
「一個不愛開口,一個說不出來,剛好不用費嘴皮子。」
「那以後呢,他們會一直這麼好嗎?」
晏南星的目光飄到墊布邊角那兩個安安靜靜挨著的小人身上。
蕭璟手裡還捏著那根草莖,小石頭的腦袋歪在他的肩頭上。
「冬梅,這種緣分你別去碰它,讓它自己長。」
冬梅把食盒摞好摟在懷裡,站起來的時候回頭瞅了那兩個小人一眼。
「你這話說得跟種地一樣。」
「帶崽崽本來就跟種地差不多,有些苗你不用管,給它陽光和水就行。」
冬梅哼了一聲往墊布那頭走,走了兩步回了半個身子。
「晏姑娘,今天這一趟下來,你看哪個崽崽變化最大?」
「都大,但最讓我意外的是小石頭。」
「他怎麼了?」
晏南星的手指從草莖上鬆了開來,目光還在那兩個小人身上。
「去年這時候他站都站不穩,今天走了一上午的路沒讓人抱過一步。」
冬梅的手在食盒的蓋子上拍了拍。
「那蕭璟呢?他說什麼了你聽見了沒有?」
晏南星的嘴角彎了彎,手掌在膝面上擱了兩息。
「他說等他長大了,要帶小石頭去更遠的地方玩。」
冬梅的腳步頓了一拍。
「這話他說的?」
「他說的。」
冬梅把食盒在懷裡掂了掂,嘴巴合了兩息才開口。
「晏姑娘,回去的路上你幫我想個事兒。」
「什麼事?」
「巷子東頭何秀才那個私塾,最近突然開始招生了,你猜是什麼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