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先生,這些太醫院都沒說過。」
韓氏站在正房門口,襁褓里的嬰兒悶悶地哼了一聲,聲音細得跟貓叫差不多。
晏南星蹲在席面旁邊把棉布的邊角折好,手指在程硯的腳背上碰了碰。
腳趾還是蜷的,涼意從皮膚底下透上來。
「太醫院沒說過的事多了,明天你來的時候把貼身的裡衣穿薄一點,領口寬鬆些。」
韓氏的手在襁褓外頭攥了攥。
「為什麼?」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韓氏抱著程硯走出院門的時候,冬梅從灶房那頭探了個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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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裡衣寬領口,你要幹什麼?」
「教她一種抱法。」
冬梅:(ˊ᷄⌔ˊ᷅)
「抱孩子還有講究?」
「講究大了。」
第二天辰時三刻,韓氏準時踩著院門口那塊鬆了邊的石板進來了。
換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領窄袖裡衣,外頭罩了一件鴉青褙子,領口的系帶鬆了兩扣。
臂彎里的程硯裹在昨天那條襁褓里,額頭上的那截青脈在晨光底下更清了一層。
晏南星把正房裡其他崽崽暫時交給了冬梅帶到院子裡去,門關了半扇,只留她跟韓氏兩個人。
「程硯的衣裳脫掉,只留肚兜。」
韓氏的手在襁褓的系帶上頓了一拍。
「只留肚兜?」
「對,把他身上的衣裳全解了,肚兜留著就行。」
韓氏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兒子,手指慢慢地把襁褓解開了。
一層外衫,一層棉胎,一層裡衣。
四個月大的男嬰露在了空氣里,兩條腿蜷著,胸口的肋骨在薄皮下頭一根一根地數得清。
韓氏:(°᷄⌒°᷅)
晏南星的手指在程硯的後背上輕輕劃了一道,指腹感受著脊椎骨凸出來的弧度。
「韓夫人,把你的褙子脫了。」
韓氏抬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把裡衣的領口往兩邊拉開,露出胸口。」
韓氏的手擱在褙子的盤扣上沒動,手指在扣面上磨了兩息。
「這……」
「只有我們兩個人,門是關的。」
韓氏咬了咬下唇,手指把褙子的盤扣一顆一顆解了,擱在了席面旁邊疊好。
裡衣的領口往兩側拉開,鎖骨到胸口的那片皮膚露了出來。
「現在把程硯豎著抱起來,他的胸口貼在你的胸口上,臉側過來靠在你的鎖骨窩那個位置。」
韓氏兩隻手托著程硯的臀和後腦,慢慢地把他豎起來往自己胸前靠。
嬰兒的皮膚碰上母親皮膚的那一瞬,程硯的兩條腿蹬了一下。
系統面板上跑了一行字。
【暖,暖了。】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面上叩了一記。
「貼緊了,他的肚皮和你的肚子之間不要留縫隙,胸口對胸口,皮膚挨著皮膚。」
韓氏的兩條胳膊收緊了,掌心貼在程硯的後背上,指尖搭在他的肩胛骨那個位置。
程硯的臉側在鎖骨窩裡,鼻尖碰著母親胸口的皮膚,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的兩條腿不蹬了。
整個人窩在韓氏胸前,蜷著的腳趾鬆了兩分,腳背的弧度緩了下來。
晏南星從旁邊的矮櫃裡抽出一條寬布帶子,手指在韓氏的背後繞了一圈,從腰到肩斜著打了一個結,把程硯兜在了韓氏胸前的位置。
「布帶從你的左肩繞過去,在右腰那頭繫緊,程硯的屁股坐在布帶的兜底上,你的兩隻手就能騰出來了。」
韓氏低頭看了看胸前。
程硯的整個身子貼在她的胸口上,耳朵那一側正好壓在她左胸的位置,心跳隔著一層皮膚傳過去。
晏南星:(ˇ᷄ᵕ᷅ˇ)
面板上的幼兒語變了。
【暖,咚咚咚,暖。】
咚咚咚。
那是韓氏的心跳聲。
「韓夫人,你現在不要動,保持這個姿勢,低頭看看他的臉。」
韓氏低了頭。
程硯的眼皮合著,嘴角的弧線舒展開了一分,兩隻拳頭從攥著慢慢鬆了開來,手指搭在母親胸口的皮膚上。
他睡著了。
韓氏的喉結滾了一下,手掌在程硯的後背上貼著沒敢動。
「他……他怎麼不動了?」
「睡了。」
「這麼快?」
「你的體溫在給他保暖,你的心跳聲他在肚子裡聽了七個月,那是他最熟的聲音。」
韓氏:(°᷄ₔ᷅°)
韓氏的下巴抵在程硯的頭頂上,鼻腔里吸了一口氣又憋回去了。
她的兩顆眼珠子裡的水在睫毛根上轉了一圈,沿著鼻翼淌了下來,滴在了程硯的後腦勺上。
她沒出聲。
手掌在程硯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記,拍的節奏跟她自己的心跳一樣。
晏南星從席面旁邊站起來走到窗台邊上,把記錄本翻到了程硯那一頁,筆尖落了字。
袋鼠式接觸護理,首次實施。嬰兒在接觸母體皮膚後約三十息內入睡,心率平穩,四肢末端溫度有回升趨勢。
筆尖停了一拍,在括號里添了一段。
此法核心原理為親體熱傳導加持續心跳聲安撫,適用於早產兒及低體重兒的日常保暖與情緒穩定。
「韓夫人。」
韓氏的嗓子裡嗯了一聲,鼻音濃了一截。
「這個抱法每天至少兩個時辰,從今天開始,不間斷。」
「兩個時辰……」
「他貼著你的時候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只要布帶系牢了不會掉。」
韓氏用手背蹭了蹭鼻翼上的水痕,聲音里的濃度散了散。
「我以前……我婆母說體弱的孩子碰多了折他的福氣,不讓抱太久,生下來第三天就交給了奶娘。」
晏南星的手從筆架上收了回來擱在桌沿上。
「第三天?」
「奶娘說他夜裡哭,哭累了自己就睡了,不用哄。」
晏南星:(ˊ᷄‵ˊ᷅)
她的手指在桌沿的木棱上碾了兩道,指甲在木紋里卡了一下。
「韓夫人,哭累了睡著不是自我安撫,是放棄了。」
韓氏的手掌在程硯後背上頓了一拍。
「嬰兒哭的時候在喊人,喊了很久沒人來,他就不喊了,不是好了,是知道喊了也沒用。」
韓氏的嘴巴抿緊了,下頜的線條繃了一條。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只有炭盆在角落裡細細地響著,窗縫裡的冷風從東面灌進來貼著牆面走了一圈。
程硯在韓氏胸前均勻地呼吸著,鼻翼一張一合,手指頭在母親鎖骨下方的皮膚上微微地蜷了蜷。
面板上跑了兩個字。
【安全。】
韓氏的手從程硯的後背移到了他的側臉上,指腹在他耳廓的邊沿上擦了一圈。
「晏先生,我以後可以天天抱他嗎?」
「可以,不光可以,必須。」
晏南星從桌前走回來蹲在韓氏對面,手指在布帶的結扣上檢查了一遍鬆緊。
「回去以後把奶娘夜間餵完奶的那一段也改成你自己來,餵完了不要放回搖籃里,貼著你的胸口睡,他的體溫會比在搖籃里那個高出來。」
韓氏用力地點了兩下頭,下巴在程硯的頭頂上磕了一記,程硯哼了一聲沒醒。
韓氏:(ˇ᷄ω᷅ˇ)
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膝面上的褶皺。
「你婆母如果問起來為什麼要這麼抱,你讓她來找我。」
韓氏的嘴角動了動。
「她不會來的。」
「不來也沒事,程硯胖起來了她自然就不說了。」
韓氏抱著程硯走出正房的時候,布帶系在肩頭,嬰兒兜在胸前,兩隻手空著,步子比昨天穩了一截。
冬梅從院子那頭領著崽崽們往回走,裴珩扛著一根樹枝跑在最前頭,經過韓氏身邊的時候兩顆眼珠子往她胸口那坨布兜上瞅了一眼。
「那裡面是什麼?」
冬梅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別人家的崽崽,管好你自己的樹枝。」
裴珩把樹枝往肩上扛了扛,嘟著嘴往正房跑了。
冬梅走到涼棚底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韓氏出院門的背影。
「她眼圈紅了?」
「嗯。」
「你又說什麼了?」
晏南星的手指從袖口裡伸出來拎了裴珩丟在地上的樹葉,捏在手指間轉了一下扔進了牆角的竹筐里。
「體弱的孩子不是不能多碰,恰恰反過來,體弱的孩子更需要母親的體溫和心跳,那才是他最好的藥。」
冬梅擦手的帕子在掌心裡揉了揉。
「她婆母說碰多了折福氣那是什麼講究?」
「那不是講究,那是把孩子往外推。」
冬梅的腳步往灶房走了兩步,走到門口又頓了一下。
「晏姑娘,韓氏今天來的時候腰杆比昨天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