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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程家的早產兒

  「鬧騰才好,安靜了說明崽崽們沒來。」

  這句話擱了十二天就應了驗。

  正月十六開堂的那個早上,裴珩第一個衝進院門,虎頭棉襖的扣子從第二顆就系歪了,嗓門亮得把涼棚底下棲著的麻雀轟了個乾淨。

  「晏姨我回來了!」

  後頭跟著顧家雙胞胎,再後頭是沈婉和蕭璟,小石頭走在最末尾,兩條腿踩在石板上穩穩噹噹,手裡攥著一根冰糖葫蘆棍子,糖葫蘆已經吃完了,棍子捨不得扔。

  冬梅在門口挨個摸了一遍臉。

  「顧瑜,你過年胖了。」

  「沒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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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了,你下巴那塊肉年前沒有。」

  顧瑜的手捂住了下巴,嘴巴撅了起來。

  院子重新熱鬧了三天以後,午時剛過,院門口來了一個生面孔。

  晏南星正蹲在沙盤旁邊給小石頭的石子排列記分,耳朵先聽見了腳步聲。

  繡花緞面的軟底,踩得輕,但步幅短,走幾步停一停,帶著些拿不定主意的猶疑。

  冬梅迎到了門口。

  「您找誰?」

  來人三十出頭的年紀,穿了一件鴉青色的褙子,領口的繡紋素淨,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左腕上戴了一隻碧玉鐲子,鐲面磨得潤,不是新貨。

  她的兩條胳膊彎在胸前抱著一隻襁褓,襁褓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小截額頭。

  「請問晏先生在嗎?」

  晏南星從沙盤旁邊站了起來,手掌在裙面上拍了拍沙粒。

  「我是,您是?」

  「翰林學士程方儀家的,姓韓。」

  韓氏:(ˇ᷄⌒ˇ᷅)

  她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吐得斟酌,臂彎里的襁褓在說話的間隙顛了兩下。

  「內人聽聞晏先生的蒙學堂在汴京城裡名聲極好,想來請先生看看我家小兒。」

  晏南星的目光落在了襁褓上。

  露出來的那截額頭窄窄一條,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細脈。

  「孩子多大了?」

  「四個月零三天。」

  「進來說。」

  韓氏跟著她走到正房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目光掃過了門後面貼著的那兩張紙,一張檢討一行規矩,墨字在冬日的乾燥空氣里顏色已經深了一層。

  她沒問,收回目光進了屋。

  晏南星在正房中間的席面上鋪了一塊乾淨的棉布,手指往下指了指。

  「把孩子放下來我看看。」

  韓氏彎腰把襁褓擱在了棉布上,手指解了襁褓外頭的系帶,一層一層地翻開。

  四個月大的男嬰露了出來。

  晏南星:(ˊ᷄⌔ˊ᷅)

  她蹲下來的那一刻,第一眼看的不是臉。

  手腕。

  手腕上的骨節凸出來的弧度,跟四個月大的正常嬰兒比,明顯多了一截。

  臉上的肉不夠填滿兩頰,下巴的線條削了進去,整張臉比同月齡的孩子小了一圈。

  她的手指輕輕搭在嬰兒的手背上,指腹碰到皮膚的溫度往下沉了沉。

  涼。

  不是屋子冷,正房的炭盆燒著,窗縫開了一指寬,屋裡的溫度比外頭高出一截。

  是這孩子自己的體溫偏低。

  系統面板在耳朵里跑了起來。

  【冷,總是冷,吃不飽。】

  跑了一遍,又跑了一遍。

  【冷,總是冷,吃不飽,冷。】

  晏南星的手指從嬰兒的手背上移到了腳底,兩隻腳的腳趾蜷著,腳心碰上去的溫度比手背還涼了半分。

  「韓夫人,這孩子是早產的。」

  韓氏的手擱在膝面上攥了一下。

  「是,七月早產,生下來只有四斤二兩。」

  「現在多重?」

  「七斤出頭。」

  冬梅:(ˊ᷄∇ˊ᷅)

  冬梅蹲在旁邊聽了一耳朵,手指頭在棉布的邊角上搓了搓。

  「四個月才七斤,正常的孩子四個月該有多重?」

  「十二斤上下。」

  晏南星的嗓子平平的,手指從腳底收回來,翻過嬰兒的手掌看了看掌心的顏色。

  掌心發白,血色淡得連掌紋的顏色都淺了一層。

  「韓夫人,孩子現在是母乳還是奶娘餵?」

  「奶娘餵的,他出生後我……身子弱了一陣,沒能親喂,後來想接回來喂,他含不住,吸幾口就鬆了。」

  晏南星的手指在嬰兒的下巴底下輕輕託了一下,指腹摸到了下頜骨的棱。

  「吸吮力不夠。」

  「大夫也這麼說,開了方子喝了兩個月,還是那樣。」

  韓氏的手指在膝面的布料上來回地磨著,指甲在絲面上刮出了細細的聲響。

  「太醫院的人看過,說這孩子先天稟賦不足,養著就好。」

  晏南星:(˘᷄‸˘᷅)

  「太醫院說養著就好,具體怎麼養他們說了沒有?」

  韓氏的手停住了。

  「沒有。」

  「餵多少量說了沒有?」

  「沒有。」

  「保暖的方式說了沒有?」

  「讓多蓋被子。」

  晏南星的手從嬰兒的下巴上收了回來,在膝面上擱了兩息。

  系統面板上的幼兒語還在反覆跑著那兩句話,冷,吃不飽,冷。

  她站起來走到窗台邊上拿了記錄本,翻到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筆尖落了下去。

  程硯,四月齡,七月早產,出生體重四斤二兩,當前體重七斤,低於同月齡標準約三成。

  筆尖停了一拍,又寫了兩行。

  體溫偏低,四肢末端溫度尤其明顯,吸吮力弱導致每次進食量不足。

  核心問題,一是保暖方式不對,二是餵養頻次不夠。

  她把筆擱在窗台上,轉身看著韓氏的臉。

  「韓夫人,太醫院說多蓋被子是不對的。」

  韓氏:(°᷄ₔ°᷅)

  韓氏的身子往前傾了兩分。

  「為什麼?」

  「早產的孩子體溫調節的能力比足月的弱,蓋再多的被子也是外頭熱裡頭冷,被子捂的是空氣的溫度,不是孩子身體的溫度。」

  韓氏的手指在膝面上收緊了。

  「那該怎麼保暖?」

  晏南星的手指在記錄本的封面上叩了一記。

  「吸吮力弱的問題也不是喝藥能解決的,他含不住是因為嘴巴的肌肉力量不夠,早產兒的口腔發育比足月兒慢,需要的是少量多餐,一次吃不夠量就分多次喂,白天兩個時辰一次,夜裡三個時辰一次。」

  韓氏的嘴巴張了張。

  「這麼頻繁?」

  「頻繁才能保證他一天的總進食量夠數,一次吃飽和分五六次吃飽對腸胃來說結果是一樣的,但對吸吮力弱的孩子來說,分次餵比一次灌進去安全得多。」

  韓氏的手從膝面上抬起來擱在了襁褓的邊沿上,指尖碰了碰嬰兒的額頭。

  「那保暖呢,你說被子不對,用什麼?」

  晏南星:(ˇ᷄⌑ˇ᷅)

  「明天你帶孩子再來一趟,我教你一個法子。」

  韓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

  「什麼法子?」

  「這個法子太醫院沒說過,你婆母也沒見過,但我能保證,程硯試了以後體溫會穩下來。」

  韓氏抱著襁褓站起來的時候,手臂的力度比進門時緊了一截,掌心貼著嬰兒後背的位置沒有鬆開。

  她走到正房門口回了半步。

  「晏先生,這些太醫院都沒說過。」

  第六章的骨架搭了將近一個月,肉填了大半,剩下三個小節分別是過敏體質的辨別和餵養,體弱多病幼兒的日常護理,以及最後塞進來的這一節早產兒護理。

  程硯的案例寫在了早產兒那一節的開頭,沒用程家的名字,把月齡和體重和體溫數據留了下來,抱法的操作步驟寫了七條,每一條後面跟了一句原理。

  皮膚接觸皮膚,母體熱量直傳嬰兒體表,散熱速度比棉被包裹低三成。

  心跳聲頻率穩定,嬰兒胎中即習慣此聲,離體後重新聽到可激發安全感並降低皮質水平。

  筆尖在最後一條上頓了兩息。

  母親的體味是嬰兒辨認親屬的第一信號。

  冬梅推門進來送宵夜的時候,桌面上攤了六張紙,每張紙的正反兩面寫得滿滿當當,字跡從頭兩張的端正到最後一張微微歪了一個角度。

  「手腕酸了吧?」

  「不酸。」

  「你的字都歪了。」

  晏南星:(˘᷄₋˘᷅)

  她把筆擱在硯台旁邊活動了兩下手腕,關節響了一聲。

  冬梅把一碗熱湯放在桌角沒有紙的位置上,手指在碗沿上彈了彈。

  「寫到哪了?」

  「第六章快封尾了,還差一個收口的部分。」

  「什麼收口?」

  「什麼時候不能在家扛著,必須去找大夫。」

  冬梅的手從碗沿上收了回來。

  「你之前寫的那些不就教人怎麼在家護理嗎?」

  「在家能做的事有邊界,過了那條線硬撐著不去看大夫,護理做得再好也是拿命賭。」

  她端了碗喝了一口湯,舌頭燙了一下,碗擱了回去。

  第二天上午,崽崽們在院子裡折騰沙盤的時候,周郎中從巷子東頭晃了過來。

  布袋斜挎在肩上,藥箱沒帶,手裡捏著兩根甘草棒含了一根在嘴巴里嚼著。

  「晏姑娘,你讓冬梅帶話說有稿子給我看?」

  「進來坐。」

  周郎中跨過門檻的時候兩顆眼珠子往正房那頭掃了一圈,裴珩正騎在沙盤的木框沿上往下蹦,顧瑜蹲在旁邊給他數著蹦了幾下。

  「你這院子比我醫館熱鬧多了。」

  晏南星把第六章的草稿從桌面上撈了起來碼好遞給他,六張紙正反十二面。

  周郎中:(ˊ᷄ₔˊ᷅)

  他把甘草棒從嘴巴里抽出來擱在桌沿上,兩隻手接了稿子翻了翻。

  「這麼厚?」

  「第六章,特殊體質嬰兒的照護。」

  周郎中翻到了第一頁,手指在紙面上拖著,嘴巴里嘟嘟囔囔地跟著字走。

  翻了兩頁以後他的手指停在了過敏體質那一節的中間。

  「你這裡寫的紅疹判斷法,跟我用的望診差不多,但你把誘因拆得比我細。」

  「你的望診看的是疹子的形態,我寫的是誘因的排除順序,先排食物再排接觸再排環境,一層一層縮範圍。」

  周郎中的甘草棒又叼回了嘴巴里嚼了兩下。

  「你這個排查法倒是比我們慣用的省時間。」

  他繼續往後翻,翻到了體弱多病那一節的日常護理部分,手指在其中一段上點了兩下。

  「這裡你寫了碗裡的米糊放涼了不要重新加熱直接喂,說的是什麼道理?」

  「放涼了再加熱,裡頭的養分衰減了一層,碗沿上沾的口水跟糊面混在一起,溫度反覆升降容易滋出不乾淨的東西。」

  周郎中的嘴巴嚼甘草的頻率慢了一拍。

  「這個……太醫院的方子裡沒提過。」

  「太醫院的方子管治病,我寫的管日常,兩碼事。」

  周郎中把最後兩頁翻完了擱在桌面上,手指從甘草棒上鬆開來在紙面上來回地摩了摩。

  「晏姑娘,我有個建議。」

  「說。」

  「你在最後加一段,從頭到尾列清楚哪些症狀到了必須去看大夫的地步,不要留給家長自己判斷的餘地。」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記。

  周郎中:(ˇ᷄⌑ˇ᷅)

  「你前面寫的都是在家能做的,做得好,家長看完了覺得自己什麼都能應付,膽子大了就容易拖。」

  他的手指在過敏體質那一頁的邊角上折了一下。

  「紅疹三天不退必須就醫,這種硬線你得畫出來,畫在紙面上讓人一眼看見,不畫這條線,遲早有人把小毛病拖成大禍。」

  晏南星的手從桌沿上收了回來擱在膝面上。

  「你說的這條線,我本來想放在第七章開頭寫。」

  「別放下一章,放這章的尾巴上,讀完了護理方法緊接著就看到紅線,前後連著記憶才牢。」

  她的手指在膝面的布料上畫了個小圈,指腹在褶皺里碾了兩道。

  「行,今晚加。」

  周郎中從桌前站起來,手裡的甘草棒嚼到了末梢,棒子上只剩了兩寸的茬。

  「你這本書要是寫完了,我那醫館的坐堂先生得失業一半。」

  「不會失業,紅線畫出來了該看大夫的還是得看,你的生意少不了。」

  周郎中哼了一聲邁過了門檻,甘草棒的茬子扔進了院子角落裡的竹筐。

  走了兩步回過半個身子。

  「第六章這幾頁我再看一遍,明天把我的意見寫在邊上給你送來。」

  「成。」

  晏南星看著他的背影走出院門,手指從膝面上抬起來拿了筆。

  筆尖蘸了墨,在第六章最後一頁的空白處落了標題。

  附,何時必須就醫的判斷標準。

  第一條,體溫超過正常範圍持續一個時辰不退。

  第二條,嘔吐超過三次或吐出的東西帶異色。

  第三條,紅疹或皮疹三天不見消退或面積擴大。

  第四條,持續拒食超過兩頓。

  第五條,嗜睡叫不醒或哭聲變弱變細。

  五條寫完,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拍,在最下方添了一行。

  以上任何一條出現,即刻就醫,不得觀望。

  她把筆擱回硯台旁邊,手掌在整章草稿上壓了一下。

  六張正文加一張紅線標準,第六章封尾。

  系統面板在腦子裡閃了一下。

  【編撰進度:35%。第六章《特殊體質嬰兒的照護》已錄入資料庫。】

  晏南星:(˘᷄⌔˘᷅)

  三十五。

  從年初的三十到三十五,一個月漲了五個點,其中兩個點是程硯用他那四斤二兩的小身板換來的實踐數據。

  她把面板關了,手指在桌面上那摞草稿的側面捏了一下,手指碰到了夾在中間的那封信的藏青色封邊。

  程方儀的字還壓在紙頁中間,最後那行字的墨跡已經徹底干透了。

  當傳於天下,使萬千幼兒受益。

  冬梅從灶房那頭端著空碗走進來收拾桌面,手指頭在碗沿上轉了一圈。

  「第六章寫完了?」

  「寫完了。」

  「那第七章呢?」

  晏南星的手掌從草稿上收了回來擱在膝面上,腳往桌底下縮了縮,腳趾在鞋窩裡蜷了一下。

  冬梅把碗擱進了灶房的水盆里,水面泛了一圈。

  她的聲音從灶房那頭飄了出來。

  「今天下午顧夫人和沈夫人差人來問了同一件事。」

  「什麼事?」

  「問開春以後崽崽們的功課安排要不要調整,說家裡想請先生加一門算術啟蒙。」

  晏南星的手指從膝面上抬起來在桌沿上彈了一記。

  「算術啟蒙……兩家同時問的?」

  「前後腳的事,沈家的管事前腳剛走,顧家的小廝後腳就到了。」

  晏南星的嘴角往一側歪了歪,手指在桌面上那摞草稿旁邊空出來的位置上輕輕叩了兩記。

  「冬梅,你信不信這兩家回去以後還會再來問第二件事。」

  冬梅從灶房門口探了半個腦袋出來。

  「什麼事?」

  「問學堂今年還收不收新崽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