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今年的年過不過?」
冬梅問這話的時候手裡摟著紅布,下巴擱在布面上,兩顆眼珠子從布邊上方盯著晏南星。
「過,怎麼不過。」
「去年就你跟我兩個人啃了一碟子花生米,今年呢?」
「今年看情況。」
情況從臘月二十八開始就不受控了。
天還沒亮透,院門口就傳來了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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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梅裹著棉襖去開門,門外站著方巧家的婆婆,手裡拎著一隻竹籃子,籃子上頭蓋了一塊藍布,布底下鼓鼓囊囊。
「晏先生在嗎?小東西,過年了給先生嘗嘗。」
藍布掀開來是八個雞蛋和一包紅豆。
冬梅接了籃子還沒擱到灶台上,第二撥又來了。
南城分堂一個木匠家的媳婦,兩隻手揣在胸前搓著。
「俺家的蒸了一鍋豆包,給先生送幾個,孩子在分堂胖了一圈,都是先生的功勞。」
冬梅:(ˊ᷄꒫ˊ᷅)
油紙包的豆包擱在灶台上,熱氣還沒散。
午時之前,院門被敲了六趟。
雞蛋,紅豆,豆包,臘肉條子,一小罈子酒,兩雙手納的棉鞋。
棉鞋碼子略大了一號,鞋底上的針腳密得像螞蟻排隊。
冬梅把東西一樣一樣碼在了灶房的架子上,手指頭在那雙棉鞋的鞋幫上摸了摸。
「這些都是分堂那頭的家長送的,總堂的還沒動靜呢。」
話音剛落,院門外頭傳來了車輪碾石板的聲音。
不是一輛,是三輛。
第一輛是沈府的馬車,管事搬下來兩隻紅漆食盒,食盒蓋子上貼著大紅紙,裡頭是精工細作的糕餅和果脯,碼得整整齊齊,每一層中間隔了油紙。
第二輛是顧家的,管事搬下來一隻樟木箱子,箱蓋打開是一整匹素白的湖綢,綢面上沒有花紋,摺疊的稜角齊整。
箱底還墊了一封信,顧明遠的筆跡,三行字。
湖綢做春衫合適,第一批試讀本三天後到,年後對帳。
晏南星把信紙折了折擱在了袖口裡。
第三輛是陸府的,管事遞了一隻方方正正的紙包,紙包裡頭是兩罐上好的茶葉,封口處拿蠟封了,蠟面上按了陸府的章。
冬梅把茶葉罐子在灶台上轉了兩圈。
「陸御史那個人居然也送年禮。」
「陸御史那個人不送年禮,但陸夫人會提醒他。」
冬梅的手從茶葉罐上收了回來擱在圍裙帶子上。
「那蕭王府呢?」
「蕭王府的年禮三天前就到了,你沒看見灶房角落裡那隻匣子?」
冬梅扭頭往灶房角落看了一眼,手指在圍裙帶子上一擰。
冬梅:(ˇ᷄Ծˇ᷅)
「那個紅木匣子是蕭王府的?我還以為是你自己買的胭脂。」
「蕭王妃送的香膏,說是給崽崽們擦手防皴的。」
「那也太精細了。」
晏南星把灶台上的東西挨個理了一遍,雞蛋擱進筐里,紅豆倒進陶罐,臘肉條子掛在灶房的橫樑鉤上,棉鞋放在了窗台底下。
小院的灶台上和架子上堆得滿滿當當。
去年這個時候,架子上只有半袋米和兩碟子花生。
她的手指在那隻樟木箱子的邊沿上磨了磨,指腹蹭過了湖綢的面子,滑得手指在上頭站不住。
院門又響了。
這回不是車輪聲也不是布鞋聲。
皮靴,沉穩,間距勻,腳步落在石板上的分量跟別人不一樣。
晏南星的手從樟木箱子上收了回來。
冬梅從灶房門口探出了半個腦袋,兩顆眼珠子往院門口轉了一圈,又縮了回去。
裴淵站在院門口,玄色錦袍換成了一件深灰的常服袍子,沒戴冠,頭髮拿一條綢帶束著,右耳後那道舊疤今天沒被領口遮住。
他的旁邊站著裴珩。
兩歲出頭的男孩子穿了一件大紅的棉襖,虎頭帽歪了一邊,兩隻手舉著一張紙,紙面朝外。
紙面上畫了一個大圓和一個小圓,大圓的旁邊歪歪扭扭地拖出了兩條長線是胳膊,小圓挨著大圓,中間連了一條短短的橫線。
兩個圓裡頭各點了兩顆眼睛一條弧線。
裴珩:(ˊ᷄ᗜˊ᷅)
「晏姨新年好。」
他嗓門亮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手裡的畫舉過了腦袋頂,紙角被風吹得翻了兩翻。
晏南星走到院門口蹲了下來,手指從裴珩舉著的紙面上方接住了翻飛的紙角。
「你畫的誰?」
裴珩的手指在大圓上頭戳了一下。
「這個是晏姨。」
手指挪到了小圓上。
「這個是裴珩。」
「我跟你?」
「嗯,裴珩牽著晏姨的手。」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巴咧到了腮幫子,兩顆門牙露在外頭,口水差點淌出來。
晏南星的手指在紙面上那條連著兩個圓的橫線上停了一拍,指腹摩過了顏料干在紙面上粗糙的觸感。
裴淵站在兩步外的位置沒上前,手裡拎著一隻錦盒,錦盒的布面是深藍色的,四角包了銅片,拿手掂著有些分量。
晏南星把裴珩的畫接了過來在手裡展平了折好,起身的時候裴淵把錦盒往前遞了兩寸。
裴淵:(ˊ᷄ₒˊ᷅)
「聽說你在寫書。」
晏南星的手搭在錦盒的蓋子上。
「誰說的?」
「顧明遠說的,上個月他來我府上談馬匹生意的時候帶了一嘴。」
晏南星把錦盒的蓋子揭了開來。
盒子裡鋪著一層絨布,絨布上擱著一方硯台。
硯面的顏色是深紫偏黑,紋路細密,邊角打磨得圓潤,手指擱上去有一層極細的澀感,是寫了字不容易洇的那種。
她的手指在硯面上摩了兩道。
「好東西。」
「用得上就行。」
裴淵的手從錦盒上收了回來揣進了袖口裡,嗓子裡又添了一句。
「裴珩,把你爹爹給你的紅封交了。」
裴珩從棉襖的兜里掏了掏,掏出一隻紅紙封來塞到了晏南星手裡。
紅紙封沉甸甸的,捏著有金屬的手感。
「這是什麼?」
「壓歲錢,裴珩讓爹爹包的,說要給晏姨。」
裴珩叉著腰挺著肚子點了點頭。
冬梅從灶房門口又探了半個腦袋出來,嘴角彎了彎縮了回去。
晏南星把錦盒合好擱在門口的石墩上,手指翻了翻那隻紅紙封的封口,沒拆。
裴淵的腳步在院門口轉了半圈要走,走了一步又停了下來。
「盒子底下還有個東西,你回去看。」
他的手掌落在裴珩的肩頭,父子兩個的腳步往巷子東頭走遠了,裴珩的虎頭帽在裴淵腿邊晃來晃去。
冬梅從灶房裡走了出來,兩隻手叉在腰上看著晏南星手裡的錦盒和紅紙封。
「你不看看盒底有什麼?」
晏南星把錦盒搬到了堂屋的桌面上,揭開蓋子取出硯台擱在一旁。
絨布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折了兩折,紙面發黃,摺痕利落。
她把紙條展開。
四個字,筆力沉穩,豎畫的末端帶著一點鋒。
有事說話。
落款兩個字,裴淵。
晏南星的手指在那張紙條上停了兩息,指腹在那個淵字的最後一筆上碾了碾。
冬梅湊過來看了一眼紙條,手指從圍裙上鬆了開來。
「就四個字?」
「四個字夠了。」
晏南星把紙條折回原樣壓在硯台底下,手掌在硯面上拍了一下。
冬梅往灶房走了兩步,回頭瞅了一眼桌面上那方硯台和壓在底下的紙條。
「晏姑娘,今年這個年跟去年不一樣了。」
晏南星坐在桌前,手指在硯台的邊沿上轉了一圈,目光飄到了窗外灶台架子上堆得滿滿當當的年禮上。
雞蛋紅豆豆包臘肉棉鞋糕餅果脯湖綢茶葉香膏,還有一隻紅紙封和一張四個字的紙條。
去年過年的那碟花生米擱在記憶的角落裡,遠得快看不清了。
她的手從硯台上收了回來擱在膝面上,嘴角往一側彎了彎。
「冬梅,今晚燉臘肉,煮大米飯,花生米也炒一碟。」
冬梅在灶房裡應了一聲,灶膛的柴火噼啪響了起來。
窗外巷子裡傳來遠處零星的爆竹聲,有人在喊過年好,聲音飄過了院牆落在了涼棚底下。
晏南星把裴珩那張畫從袖口裡摸了出來在桌面上展平了,手指在兩個圓中間那條橫線上壓了一拍。
灶房飄出來的臘肉味繞過了正房的門框躥到了堂屋裡,冬梅在裡頭叮叮噹噹地翻鍋蓋。
桌面上硯台底下那張紙條的折角翹了一點,被穿堂風掀了掀又貼了回去。
晏南星把紙條的折角按平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記。
「第二年了。」
冬梅的聲音從灶房裡飄了出來。
「第二年怎麼了?」
「第二年的臘肉比第一年的花生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