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才剛開頭,麻煩事還在後面排著隊呢。」
這句話嘟囔完的第二天上午,麻煩就來了。
院門口的腳步聲不是布鞋也不是繡花緞底,是官靴,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間距極勻,帶著衙門裡養出來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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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梅從灶房探出半個腦袋,手裡攥著剛洗完的蒸籠刷子,水沿著刷毛往石板上滴。
「誰啊?」
「不認識,穿官服的。」
晏南星從堂屋裡走出來的時候,來人已經站在了院門口。
四十出頭的男人,身量中等,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官袍,腰間的革帶系得一絲不苟,兩道法令紋從鼻翼拉到了嘴角,眉頭擰著,擰出來的那道豎紋比周郎中的還深一截。
陸御史。
陸安的父親。
晏南星:(ˊ᷄⌑ˊ᷅)
冬梅的手從蒸籠刷子上鬆了開來擱在圍裙上蹭了蹭,嘴巴往晏南星的方向努了努。
晏南星走到院門口,腳步沒快也沒慢。
「陸大人。」
陸御史的目光從院門口的石墩上移到了她的臉上,停了兩息,嘴巴沒動。
他往院子裡踏了一步,兩隻手背在身後,目光繞著院子轉了一圈,從涼棚底下的小襪子掃到正房緊閉的窗,又從窗口掃到了灶房門口堆著的兩隻銅盆。
「昨天的事,我聽說了。」
嗓子裡的字一個一個往外蹦,不急,但每個字的尾音都壓得平平的。
晏南星的手從袖口裡抽了出來擱在身側。
「陸大人是聽誰說的?」
「接陸安回府的管事,回去稟了內人,內人一宿沒睡,天不亮就把我從衙門裡喊了回來。」
陸御史:(ˊ᷄‸ˊ᷅)
他的腳步在涼棚底下停了,兩隻手從身後收到了胸前交疊,手指在袖口的折邊上壓了一下。
「晏先生,我做御史的,彈劾別人講的是據實以告,所以今天來也不繞彎子。」
「不用繞,陸大人想問什麼直接問。」
「昨天下午,我兒子在你這間屋子裡吸了炭煙,吐了,臉白了,是不是?」
「是。」
陸御史的手指在袖口上多壓了一分。
「為什麼?」
晏南星轉身走到正房門口,伸手把門推開了。
門板往內推開的那一瞬,陸御史的目光落在了門後面貼著的兩張紙上。
左邊那張是冬梅的檢討,六行字,末尾三個字絕不再犯。
右邊那張寫著一行字,錯誤不可怕,可怕的是同樣的錯誤犯第二次,落款晏南星書。
陸御史的腳步在門檻前頭頓了一拍。
「這是什麼?」
「昨天事發後當晚寫的,檢討和整改規範。」
晏南星從正房裡走到桌前,把第五章冬季取暖那一節翻了出來擱在桌面上,手指在新增的五條補充規範上點了點。
「陸大人,整件事的經過是這樣的。」
她的手指從第一條劃到了第五條。
「下午申時一刻,當值的冬梅因為崽崽們喊冷,把正房兩扇窗全關了,炭盆在封閉房間裡燒了將近一個時辰,煙氣壓在半人高的位置散不出去,陸安月齡最小體重最輕,最先出現嘔吐和面色發白的症狀。」
陸御史的手指從袖口上鬆了開來,五根手指在桌面的邊沿上輕輕搭著。
「我酉時回來進門聞到了炭煙味,踹開了東窗打開了西窗,把六個孩子全部轉移到了院子裡通風。」
「陸安當時什麼情況。」
「輕症,吐了一口,臉色白了一陣,通風之後半個時辰恢復正常,脈搏勻,眼白乾淨無充血,之後胃口和精神都沒有異常。」
陸御史:(ˇ᷄⌓ˇ᷅)
他的手從桌沿上收了回來,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
「所以原因是你手底下的人沒按規矩辦事。」
「對。」
「你寫了規矩她沒執行。」
「對。」
晏南星的手掌在桌面上攤了攤。
「規矩寫在紙上和刻在人腦子裡中間差了一道坎,冬梅看著崽崽們冷,心軟了,關了窗,這是她的失誤,也是我的管理漏洞。」
陸御史的兩條法令紋沒有松。
「你的漏洞在哪裡?」
「我出門之前只交代了窗縫開著,沒有留下一個明確的巡檢機制,全憑冬梅一個人判斷,一個人判斷就可能出錯。」
她的手指在新增的五條規範上依次點過去。
「所以昨天晚上我加了巡檢條目,每個時辰當值人親自檢查一次空氣,推門深吸一口,悶就開窗轉移孩子,不再依賴個人判斷是否關窗。」
陸御史的目光從紙面上抬起來。
「這些條目能保證以後不再出事?」
晏南星的手從紙面上收了回來擱在桌沿上,手指在木棱的接縫處摩了一道。
晏南星:(˘᷄⌒˘᷅)
「陸大人,我不能保證永遠不出任何問題。」
陸御史的眉頭擰緊了半分。
「但我能保證,每次出了問題都會比上一次處理得更快更好,規矩只會越寫越細,漏洞只會越補越密。」
院子裡的風從涼棚底下灌過去,晾衣繩上的小圍嘴搖了一下。
陸御史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陣,嘴巴合著,法令紋里的陰影深了一層。
正房門後面那兩張紙在穿堂風裡翻了翻角,紙面上的墨字晃了一晃又貼回了牆面。
過了十來息,陸御史的手從胸前放了下來,兩條胳膊垂在身側。
「你這話讓我意外。」
「哪句?」
「不保證不出事那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記,節奏不重。
陸御史:(ˇ᷄ω᷅ˇ)
「我在朝堂上彈劾過四十七個人,每一個被彈劾的人跪在御前說的都是臣絕不再犯,我沒信過一個。」
他的腳步往門口退了兩步,靴底在門檻上磕了一下。
「這話比說絕對不會讓我放心。」
他跨過門檻踩在院子裡的石板上,腳步沒停。
「陸安繼續在這裡。」
冬梅從灶房裡探出腦袋的時候,陸御史的官靴已經踩出了院門,腳步聲順著巷子往東頭走遠了。
冬梅:(ˊ᷄₋ˊ᷅)
「他就這麼走了?」
「走了。」
「沒罵你?」
「沒罵。」
「沒要賠償?」
「沒有。」
冬梅的手從門框上放了下來擱在圍裙的帶子上。
「我以為他會把陸安接走。」
晏南星從正房門口走了出來,手指在袖口裡捏了捏,腳步往涼棚的方向走。
「他不是來找茬的,他是來確認值不值得繼續託付的。」
冬梅跟在後頭走了兩步。
「那他覺得值嗎?」
晏南星走到涼棚底下坐在石墩上,手掌擱在膝面上,目光飄到了院門口陸御史走過的那段石板路面上。
「如果不值,他不會把最後那句話擱在走的時候說。」
冬梅的嘴巴動了動,手從圍裙帶子上鬆了開來。
「晏姑娘,他走的時候我總覺得他的背影比進來的時候鬆了些。」
晏南星的手指從膝面上抬起來彈了一下石墩的稜角。
「你去把冬季的輔食卡片給陸安家那份重新抄一遍,加上保暖和通風的注意事項,下回管事來接陸安的時候一併帶回去。」
「這是做什麼?」
「陸御史今天不問我要,不代表陸夫人不想知道她兒子每天待的地方有多安全。」
冬梅應了一聲轉身往灶房走,腳步在灶房門口停了一拍回頭。
「晏姑娘,年關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