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再晚半個時辰，六個孩子悶在那間屋子裡，後果你承擔得起嗎？」
冬梅站在石墩對面沒動，兩隻手垂在身側。
院子裡的風從老槐樹的枝丫間穿過去，把涼棚底下晾衣繩上的小襪子吹得東一隻西一隻地歪著。
冬梅的嘴巴張了一下，沒出聲，又合上了。
過了兩息，她彎腰朝晏南星鞠了一躬，腰彎到了膝蓋那個位置。
「是我的錯。」
晏南星的手從石墩棱上收了回來擱在膝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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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說話。」
冬梅直了腰，眼眶裡的水在睫毛根上掛著沒掉下來。
「我知道手冊上寫了不能關窗，但崽崽們說冷的時候我……」
「你心軟了。」
冬梅的喉結動了動。
晏南星：(ˊ᷄⌒ˊ᷅)
「心軟是好事，說明你在乎他們。」
冬梅的肩膀鬆了半分。
「但帶崽的人，心軟不能軟在規矩上，規矩是拿命換來的經驗。」
晏南星從石墩上站起來，手掌往堂屋的方向指了指。
「你知道我為什麼把每一條安全規範寫得那麼死板，連窗縫開多寬都標了出來嗎？」
冬梅搖了搖頭。
「因為死板的規矩不會犯錯，人會。」
她的腳步往堂屋的方向走了兩步，到門檻前頭停了一拍。
「今天這件事，我不罰你。」
冬梅的手指顫了顫。
「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今晚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寫一遍，寫清楚為什麼關窗，關窗以後發生了什麼，如果沒有及時發現會怎樣。」
冬梅：(ˇ᷄‸ˇ᷅)
「寫完了貼在正房的牆上，不撕，讓每一個進屋的人都能看到。」
「好。」
晏南星跨過堂屋的門檻坐到了桌前，桌面上鋪著的稿紙被冷風翻了兩頁。
她把第五章冬季取暖那一節翻出來，手指在原來寫的三條規範下面劃了一道橫線，筆尖蘸了墨，從橫線下方開始落字。
炭盆使用補充規範。
第一，炭盆點燃後，正房必須保持至少一扇窗開一指寬的縫隙，此條不可因任何理由關閉。
第二，每個時辰由當值人員親自檢查一次屋內空氣，推門進屋深吸一口氣，若感覺悶沉或鼻腔發澀，立即開窗通風並將崽崽轉移至室外。
第三，炭盆旁邊放一隻敞口碗，碗裡盛滿清水。
第四，睡眠時段炭盆必須移至離席面最遠的牆角，盆口加蓋半掩的銅蓋，減緩燃燒速度。
筆尖在紙面上最後一行頓了兩息。
第五，若發現任何崽崽出現嘔吐或面色發白或嗜睡不醒的症狀，第一時間開窗通風轉移幼兒，同時派人通知晏南星。
五條寫完，她把筆擱回筆架，手掌在紙面上壓了壓。
「冬梅，進來看一遍。」
冬梅從院子裡走了進來，兩隻手別在身後。
她走到桌邊低頭把五條規範從頭讀到尾，嘴巴里無聲地跟著字一個一個地念。
讀完了，手指在第二條的位置上點了一下。
「每個時辰檢查一次，夜裡也算嗎？」
「夜裡不燒炭，崽崽們晚上不在學堂過夜，這條不涉及夜間。」
冬梅：(ˇ᷄ₒˇ᷅)
冬梅的手從紙面上收了回來。
「我明白了。」
「明白了還不夠，這五條你今晚抄一份送到南城分堂去，阿秀那邊也要執行。」
「阿秀那頭還沒燒炭盆呢。」
「沒燒就提前通知，等她燒起來再說就晚了。」
晏南星從桌子底下的柜子里抽出一沓空白紙擱在桌面上，手指從中間抽了兩張遞給冬梅。
「規範一份給阿秀，你自己的檢討自己寫，不用長，把事情說清楚就行。」
冬梅接了紙擱在懷裡，腳步往門口走了兩步。
走到門檻上的時候轉了半個身子回來。
「晏姑娘，如果今天你沒回來呢？」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什麼意思？」
「如果你今天下午在食坊多待了半個時辰，回來的時候陸安已經不是吐一口就能緩過來了，怎麼辦？」
晏南星：(˘᷄‵˘᷅)
冬梅的聲音沒抖，但嗓子裡每個字的間距拉長了半拍。
「所以規矩不是寫給我看的，是寫給每一個不能保證我隨時都在的時候看的。」
冬梅的手從門框上收回來，轉身出了堂屋。
院子裡傳來她搬凳子的聲音，灶房那頭的燈亮了。
半個時辰以後冬梅端著一張寫滿了字的紙走了進來。
紙面上的字跡工工整整，末尾的落款寫了日期和名字。
晏南星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一共六行。
什麼時候關的窗，為什麼關，關窗之後陸安怎麼了，如果沒有及時發現會怎樣，以後該怎麼做。
最後一行只有三個字。
絕不再犯。
晏南星把紙擱在桌面上，手掌在紙面上按了一拍。
「明天貼在正房的門後面，進門就能看見的位置。」
冬梅應了一聲。
「阿秀那邊的規範我明早讓豆腐坊的大嬸跑腿帶過去。」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彈了一記，從旁邊那沓空白紙里抽了一張出來擱在面前。
筆尖蘸了墨在紙面的正中間落了一行字。
錯誤不可怕，可怕的是同樣的錯誤犯第二次。
冬梅探著腦袋看了那行字兩息。
「這個是？」
「明天你的檢討貼上去以後，旁邊留一拃寬的空白，這張貼在它旁邊。」
冬梅：(ˊ᷄ᗝˊ᷅)
「你的檢討是教訓，這句話是規矩，兩張並排掛著。」
冬梅的手指在懷裡的抄件上按了按。
「那我的檢討豈不是要跟這句話一起貼在牆上給所有人看。」
「怕丟人？」
「不怕。」
冬梅的手掌拍在門框上。
「要貼就貼，誰看了能記住就行。」
她的腳步邁過門檻消失在了院子裡，灶房的燈滅了。
晏南星坐在桌前，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兩息，筆尖又在紙面的右下角添了四個字。
晏南星書。
系統面板在腦子裡閃了一下。
【編撰進度：29%。新增安全規範條目已錄入資料庫。】
二十九。
比上回漲了兩個百分點，其中一個百分點是今天拿陸安的險換來的。
晏南星：(˘᷄₊˘᷅)
她把面板關了，手掌在那行字上壓了一拍。
蠟燭在桌角跳了兩下，燭淚從邊沿淌了下來凝在了銅台上。
堂屋桌面上兩張紙並排擱著，一張六行檢討，一張十四個字。
明天一早貼上牆的時候，推開正房門的每一個人，頭一眼看見的就是這兩張紙。
院子外頭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敲過來，過了蒙學堂的院牆又遠了。
晏南星把筆擱回筆架，手掌撐著桌沿往後靠了靠，腳步往後院走。
走到半路回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兩張紙，嘴巴動了一下。
六條命。
她把臉轉回去往後院走，推開屋門坐在床沿上沒脫鞋，兩隻手撐在床板上，腦袋往後仰著看了一眼屋頂的橫樑。
院子外頭更夫的第二遍梆子響了。
她身子往被窩裡一倒，鞋還沒蹬就閉了眼。
灶房那頭傳來冬梅翻了個身的悶響，床板吱嘎了一聲又安靜了。
明早阿秀收到那份規範的時候，大概又會翻著手冊念上半天。
晏南星閉著眼嘴巴嘟囔了一句，聲音悶在枕頭裡。
「冬天才剛開頭，麻煩事還在後面排著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