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什麼時候搬出來?」
冬梅這句話問出去的第三天,汴京的頭一場霜落了下來。
晏南星一早推開院門就覺得鼻尖疼,石板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涼棚底下晾著的小襪子凍得硬邦邦的,手指捏上去能聽見布料里的冰碴子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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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今天就搬。」
冬梅從灶房那頭扛了兩隻銅盆出來,盆沿上還沾著去年落的灰,拿帕子抹了兩遍才露出銅面的本色。
炭擱進去之前,晏南星在堂屋裡把手冊翻到了冬季取暖那一頁,手指在第三條上敲了兩下。
「冬梅,你把這條念一遍。」
冬梅擱下銅盆,腦袋湊過來看了一眼。
「炭盆點燃後必須保持門窗通風,正房東窗和西窗各開一指寬的縫隙,不得完全關閉。」
「記住了?」
「記住了。」
晏南星:(ˊ᷄⌑ˊ᷅)
「這條不是寫著好看的,炭在封閉屋子裡燒,煙氣散不出去,大人聞著頭暈,孩子悶在裡頭能要命。」
冬梅的手從帕子上鬆了開來擱在腿面上。
「我知道,手冊上寫得清清楚楚。」
「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每天點了炭盆之後你親手去檢查窗縫,不要交給別人。」
冬梅應了一聲,兩隻手把銅盆搬進了正房。
炭盆擱在正房的角落裡,離席面最近的那個位置隔了三步遠,底下墊了兩層磚。
冬梅把東窗的窗扇推開了一指寬,冷風從縫隙里擠進來貼著牆根溜了一圈,屋裡的溫度降了兩分但空氣通透了。
崽崽們進門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裹得厚,裴珩穿了一件虎頭棉襖,領口的虎鬚扎得他脖子癢,進門就開始扯。
「冬梅姐姐我要脫。」
「不脫,外頭冷。」
「裡頭熱。」
「熱也不脫,你上回脫了棉襖打了三個噴嚏。」
裴珩:(ꐦˊ᷄₊ˊ᷅)
「那是因為顧瑜往我脖子裡塞了雪。」
「你先讓她塞的。」
裴珩嘟著嘴往席面上蹦過去,兩條短腿裹在棉褲里跑起來有點費勁。
一天下來炭盆的火穩穩地燒著,冬梅在午時巳時各檢查了一次窗縫。
東窗一指寬,開著。
西窗一指寬,開著。
晏南星下午去了安棲食坊驗貨,走之前在門口站了一拍。
「窗縫。」
「開著呢,你放心去。」
晏南星走了以後,冬梅在灶房裡熱下午的米糊,灶膛的柴火噼啪響了兩記。
崽崽們醒了,裴珩從席面上翻起來第一句話就是冷。
「冬梅姐姐我鼻子冰。」
冬梅從灶房出來摸了摸裴珩的鼻尖,指腹碰到的溫度確實涼得厲害。
她站在正房中間看了看東窗的方向,冷風正從那一指寬的縫隙里直直地往席面上灌。
幾個崽崽都窩在棉墊上揉鼻子。
陸安縮在被角里只露出半顆腦袋。
冬梅的手指摸到了東窗的窗栓,猶豫了一拍,手指在木棱上停了兩息。
她把窗栓插進了卡槽里。
窗合上了。
走到西窗那頭又看了看,手指在窗框上搭了搭。
冬梅:(ˇ᷄⌓ˇ᷅)
她把西窗也合上了。
屋裡的溫度上來了,裴珩的鼻子不冰了,陸安從被角里鑽出來露了整張臉。
冬梅回了灶房繼續熱米糊,蒸籠蓋子騰著白氣。
她在灶房待了多久沒算,等米糊熱好了端著碗走到正房門口的時候,腳在門檻前頭停住了。
屋裡的空氣悶。
不是熱的那種悶,是沉下去的,吸進鼻腔裡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澀。
冬梅端著碗往裡走了兩步,目光落在席面上的陸安身上。
陸安趴在棉墊上,臉朝一側,嘴角掛著一絲黏糊糊的東西。
「陸安?」
她把碗擱在窗台上蹲了下來,手指翻了翻陸安的臉。
臉色白,嘴唇的顏色淺得連血色都看不太清。
陸安的嘴巴張了張,喉嚨里咕嚕了一聲,一股酸腐的嘔吐物從嘴角淌了出來。
冬梅的手掌在陸安的後背上拍了兩記,把他側過身來讓嘔吐物流到了棉墊上。
「陸安你怎麼了。」
陸安:(°᷄‸°᷅)
她的手背貼了貼陸安的額頭,不燙,但手指上碰到皮膚那一瞬,鼻腔里的那股澀更重了。
炭煙。
冬梅的腦袋往東窗那頭轉了一圈。
窗關著。
西窗。
也關著。
院門口的腳步聲在這個時候響了。
晏南星跨過門檻的那一刻鼻腔里進了一口氣,腳步在院子中間的石板上剎住了。
她的目光從正房緊閉的東窗掃到了西窗,兩步並一步衝到了正房門口。
屋裡的空氣濃得發沉,炭盆的紅光在銅壁上映著,煙氣沒了出路全壓在了半人高的位置,正好是崽崽們躺著的高度。
晏南星:(ˊ᷄Дˊ᷅)
她一腳踹開了東窗,木框撞在外牆上彈了一下,冷風灌進來的那一瞬整間屋子的空氣翻了一個底。
西窗的栓拽了兩下沒拽動,手掌拍在窗框上連拍了三記,栓從卡槽里跳出來,窗扇往外彈開了半尺。
「冬梅,把所有孩子搬到院子裡去,現在。」
冬梅已經在動了,懷裡抱著陸安,另一隻手拉著裴珩的胳膊往門口走。
「顧瑜和顧瑾自己能走,你先把陸安和小石頭搬出去,蕭璟我來。」
三趟,六個崽崽全部搬到了院子裡的涼棚底下。
冬梅把厚棉被從正房裡拽了出來鋪在涼棚的長凳上,崽崽們一個一個裹上了。
陸安吐過之後臉色慢慢回了一點血,兩隻眼皮耷拉著,嘴巴里斷斷續續地哼了兩聲。
系統面板上跑了一行字。
【難受,想吐,頭暈。】
晏南星把陸安抱在臂彎里,一隻手扶著他的後腦勺讓他的頭側著,另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他手腕內側的脈搏上。
脈搏有,勻,沒有異常的快或慢。
手指輕輕撥開他的下眼瞼看了看眼白。
乾淨,沒有充血。
晏南星:(ˊ᷄₋ˊ᷅)
「輕症,發現得早,通風之後觀察半個時辰就行。」
冬梅站在涼棚的柱子旁邊,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頭在裙面上一根一根地收緊了。
院子裡只有風聲和崽崽們縮在棉被裡的呼吸聲。
裴珩的腦袋從棉被邊沿里露出來,兩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晏姨,陸安怎麼了?」
「沒事了,悶了一會兒不舒服,透透氣就好。」
裴珩的嘴巴嘟了嘟。
「是不是窗戶關了?我下午也覺得悶悶的。」
冬梅的指尖在裙面上攥緊了一分。
半個時辰以後陸安的臉色恢復了正常,嘴巴里開始叫餓,兩隻腳蹬了蹬棉被要下地。
晏南星把他遞給冬梅,冬梅接過去的時候兩隻手抖了一下。
其他崽崽也回了已經徹底通風換氣的正房,炭盆暫時撤了出去擱在院子裡。
酉時家長們陸續來接,冬梅挨個交代了下午的情況,嗓子裡的聲音啞了一點。
冬梅:(°᷄ₒ°᷅)
最後一個崽崽被接走以後,院子裡只剩了晏南星和冬梅兩個人。
晏南星坐在涼棚底下的石墩上,手掌擱在膝面上,目光落在正房敞開著的兩扇窗上。
「冬梅,過來。」
冬梅從灶房門口走了過來,腳步比平時慢了一拍,站到了晏南星對面兩步遠的位置。
「窗什麼時候關的。」
「申時一刻。」
「為什麼關?」
「崽崽們說冷,裴珩說鼻子冰。」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面上叩了一記。
「手冊上寫的是什麼?」
「必須保持門窗通風,正房東窗和西窗各開一指寬的縫隙,不得完全關閉。」
「你背得一個字不差。」
晏南星的手從膝面上抬起來擱在旁邊的石墩棱上。
「今天是輕症,陸安吐了一口緩過來了,因為發現得早。」
她的目光從窗口上移到了冬梅的臉上。
「如果再晚半個時辰,六個孩子悶在那間屋子裡,後果你承擔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