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們都會說話了，我正好退休。」
冬梅哼了一聲進了灶房，灶膛里的柴火噼啪響了兩記。
第二天晏南星搬了一張矮桌到院子中間的涼棚底下，桌面上鋪了一整張大紙，旁邊擺了六碟顏料。
紅的黃的藍的綠的黑的白的，每碟里蘸了一根棉簽，碟子底下墊著碎布防止打翻。
顏料是她上個月讓冬梅從南市藥鋪收來的礦石粉調的，磨細了用蛋清和水兌開，蘸在手指上舔一口也吃不壞肚子。
冬梅把崽崽們從正房領出來的時候挨個擼了袖子。
「今天塗顏料，弄到袖子上洗不掉的，誰的衣裳髒了晚上誰自己跟家裡交代。」
裴珩第一個衝過來，兩隻手拍在了桌沿上。
「我要紅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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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棉簽蘸了滿滿一坨紅顏料往紙面上戳，用力大了濺出去三個點，一個點飛到了旁邊顧瑜的臉上。
顧瑜的嘴巴一癟，手指在臉上抹了一把，紅顏料抹成了一道槓。
「裴珩。」
「不是我。」
「你的棉簽甩的。」
裴珩：(ˊ᷄∇᷅ˊ)
「那是顏料自己跑過去的。」
冬梅走過來拿帕子給顧瑜擦了臉，手指在裴珩的腦門上彈了一下。
「蘸少點，慢慢塗。」
裴珩嘟著嘴把棉簽上多餘的顏料刮掉了一層，繼續往紙上畫，手腕甩得整條胳膊跟著晃。
他畫了一個橢圓，橢圓裡頭戳了六七個紅點，外頭拖了四條歪歪扭扭的線。
晏南星蹲在桌子側面看了兩眼。
「你畫的什麼？」
「老虎。」
「老虎有六隻眼睛？」
「這隻有。」
冬梅：(ˇ᷄⌒᷅ˇ)
顧瑾和顧瑜湊在紙面的另一頭，一個蘸黃色一個蘸藍色，兩根棉簽在紙上劃了半天，黃藍攪在一處變成了一團灰綠色的泥漿。
顧瑾的嘴巴嘟了一聲。
「變色了。」
顧瑜把棉簽湊近了看了看那團灰綠色。
「好醜。」
沈婉蹲在桌角最安靜的那個位置，手裡的棉簽蘸了一丁點紅色，在紙面上慢慢地點了五個小點，排成了一個弧。
五個點的間距幾乎一樣，排列在紙面上乾乾淨淨的。
晏南星掃了一眼沈婉的成果，手指在膝面上叩了一記，沒出聲。
她的目光沿著桌沿滑了一圈，落在了桌子最北頭那個角落裡。
蕭璟。
一歲十個月的男孩子沒跟任何人擠在一處，一個人蹲在桌角的邊緣，兩隻手擱在膝面上，棉簽橫在手指間沒蘸。
他盯著紙面上那一大片空白看了好一陣，兩顆眼珠子轉了兩圈。
系統面板上跑了一行幼兒語。
【畫什麼呢，畫什麼好呢。】
蕭璟的手指把棉簽翻了個面，在碟子邊沿上蘸了一點黑色顏料，量很少，棉簽頭上只沾了一絲。
他把棉簽移到了紙面上。
手腕沒甩，手指沒抖，棉簽頭在紙面上慢慢地拖了一道弧。
弧線從左到右，在紙面上畫出了一個圓。
不是裴珩那種歪七扭八的橢圓，是一個盡力合攏了兩端的圈。
然後他把棉簽從紙面上提起來，蘸了蘸碟子邊沿上的顏料，在圓的上半部分點了兩個小點。
兩個點的位置大致對稱，左一個右一個。
蕭璟盯著那兩個點看了兩息，棉簽頭又落了下去。
在圓的下半部分畫了一道彎彎的弧線。
弧線兩頭往上翹著。
一張臉。
兩顆眼睛和一張笑著的嘴巴。
蕭璟：(ˇ᷄ₔ᷅ˇ)
晏南星蹲在桌子側面，目光從裴珩那隻六眼老虎上移開，落在了蕭璟面前那張歪歪扭扭的笑臉上。
「蕭璟，你畫的是誰？」
蕭璟的手指攥著棉簽沒松，兩顆眼珠子從紙面上抬起來看了她一眼。
系統面板上跑了一行字。
【晏姐姐，因為晏姐姐總是笑。】
他的嘴巴沒動，眼珠子又低下去盯著那張笑臉。
晏南星：(°᷄ₒ᷅°)
她蹲在那個位置沒挪，手指在裙面的褶皺里捏了一把，指節上的力道沉了兩分。
他沒說出來。
但系統面板上那行字清清楚楚。
晏姐姐總是笑。
這個在院子裡從來不主動跟人說話的孩子，不湊熱鬧不搶東西不哭不鬧，兩隻手背在身後站在人群邊上看天的那個，畫了一張笑臉，畫的是她。
她的手指從裙面上鬆了開來，搭在了桌沿的木棱上。
「畫得好。」
蕭璟的嘴角動了動，幅度很小，嘴唇的弧線往上走了一分。
他沒說謝謝，手指攥著棉簽轉了半圈，又在那張笑臉的旁邊畫了一個小一號的圓，圓裡頭也點了兩顆眼睛一條弧線。
面板上跑了一句。
【這個是蕭璟，蕭璟站在晏姐姐旁邊。】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沿上捏了一下，指甲在木面上刻了一道淺淺的痕。
冬梅從灶房那頭走過來看了一眼紙面，手裡端著剛燒好的溫水。
「蕭璟畫的什麼？」
「兩個人。」
冬梅探著腦袋瞅了瞅那兩個大圓套小點的笑臉。
「誰和誰？」
晏南星從桌沿邊上站了起來，手掌在膝面上拍了拍。
「他和我。」
冬梅端著水碗的手頓了一拍，目光從紙面上移到了蕭璟安安靜靜蹲在桌角的側臉上。
酉時的腳步聲從院門口傳了進來，不是管事的布鞋，是繡花緞面的軟底，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
蕭王妃站在院門口，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鬢角上的珠花只戴了一串，手指在門框的棱上搭著。
「璟兒呢？」
冬梅把蕭璟從正房裡領出來的時候，蕭璟的手裡攥著那張大紙的一角。
紙面上其他孩子的塗鴉跟他的擠在一起，裴珩的六眼老虎占了半張紙，顧家雙胞胎的灰綠泥漿霸了一個角，只有他的兩張笑臉窩在紙面最北頭那一小塊乾淨的位置上。
蕭王妃蹲下來接了兒子的手，目光落在了那張大紙上。
「璟兒今天畫畫了？」
蕭璟沒說話，兩隻手把紙面上自己畫的那個角往她面前推了推。
蕭王妃的目光在那兩張歪歪扭扭的笑臉上停住了。
一大一小兩個圓，四顆點和兩條彎彎的弧線。
她的手指伸過去在大圓的邊沿上碰了碰，指腹摩過了顏料干透後粗糙的紋路。
「這個是誰？」
蕭璟的嘴巴動了動。
「晏姐姐。」
兩個字從嘴巴里蹦出來的時候，蕭王妃的手指在紙面上頓了一拍。
蕭王妃：(°᷄ω᷅°)
「那這個小的呢？」
「蕭璟。」
蕭王妃盯著那兩張笑臉看了好一陣，手指從紙面上收了回來擱在膝面上。
院子裡的風從涼棚底下灌過去，晾衣繩上的小圍嘴擺了一下。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目光從紙面上移到了靠在涼棚柱子旁邊的晏南星臉上。
「晏先生。」
「嗯。」
「璟兒從不在家畫畫。」
她的嗓子沉了沉，手指在褙子的袖口裡攥了一下。
「府里備了筆墨備了紙備了桌案，他不碰，丫鬟遞到手邊他也不接。」
晏南星的手從柱面上收了回來擱在身側。
蕭王妃低頭看了一眼兒子手裡攥著的那張紙角，手掌在蕭璟的頭頂上輕輕落了一下。
「因為他畫了沒人看。」
她的目光重新抬起來對上了晏南星的臉，嘴巴合了兩息，又張開了。
「謝謝你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