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棲蒙學堂。」
這四個字印在試讀本上的時候,蒙學堂的院子裡多了一件熱鬧事。
裴珩滿兩歲了。
早上推開院門的那一刻,晏南星就聽見了涼棚底下那道清脆的嗓門。
「晏姨,我今天兩歲了,你說過兩歲有紅棗糕吃的。」
整句話吐字利落,沒打磕巴,連尾音都收得乾乾淨淨。
冬梅蹲在灶房門口洗蒸籠,手裡的刷子停了一拍,扭頭往涼棚那頭瞅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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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梅:(ˊ᷄ᗜˊ᷅)
「他什麼時候記性這麼好了?你那句話是上個月說的。」
「十七天前說的,他記得比你清楚。」
晏南星走到涼棚底下的時候,裴珩已經從石墩上蹦了下來,兩條短腿噔噔噔地跑過來,一腦袋撞在她的膝蓋上。
「輕點。」
「不輕,我使勁了。」
裴珩仰著腦袋往上看,兩顆門牙露在外頭,嘴角咧到了腮幫子。
晏南星的手搭在他後腦勺上撥了撥頭髮,手指在發旋的位置轉了一圈。
「早飯吃了沒有?」
「吃了,府里給我煮了長壽麵,我吃了一整碗。」
「一整碗?你吃得完?」
裴珩的嘴巴撅了撅,兩隻手叉在腰上挺著肚子。
裴珩:(ˊ᷅ω᷄ˊ)
「吃了大半碗,剩了一點點,管事叔叔幫我吃完的。」
「那叫沒吃完,不叫吃了一整碗。」
「差不多嘛。」
晏南星把手從他腦袋上收了回來,蹲下來平視他的臉。
兩歲的裴珩比一年前高了一個半頭,臉上的嬰兒肥消了一些,下巴的輪廓隱約有了稜角。
她的耳朵里響起了兩層聲音。
嘴上說的是那些完整的句子,清楚利落,跟大人對話沒什麼障礙。
系統翻譯過來的幼兒語在底下跑著,語速比嘴上的話快半拍。
晏姨來了,我今天生日,我想吃紅棗糕,裴珩最厲害。
兩層聲音的內容幾乎重合。
他想什麼就說什麼,嘴上那層和腦子裡那層之間的縫隙窄得快要合攏了。
她在心裡記了一筆。
兩歲整,語言發展達標偏上,幼兒語與口語表達的偏差率降到了百分之十以下。
這跟上個月觀察到的趨勢吻合。
孩子的語言能力越強,內心的真實需求越能通過嘴巴直接表達出來,系統翻譯的那層幼兒語和實際說出口的話就越來越接近。
裴珩是目前學堂里偏差率最低的一個。
他想要紅棗糕就說要紅棗糕,他想去數螞蟻就說去數螞蟻,腦子裡沒有彎彎繞繞,嘴巴比腿還快。
晏南星:(˘᷄ₑ˘᷅)
「冬梅,裴珩的紅棗糕蒸上了沒有?」
「蒸上了,還有兩刻鐘出鍋。」
裴珩的兩隻眼珠子往灶房的方向轉了一圈,鼻子抽了兩下。
「我聞到了,甜的。」
「你鼻子比狗還靈。」
「裴珩的鼻子是天下第一鼻子。」
他說完這句話蹦了一下,兩隻腳在石板上跺了兩記,轉身跑去了沙盤那頭。
沙盤前面蹲著三個崽崽,顧瑜拿樹枝在沙面上畫圓圈,小石頭在旁邊往沙里埋石子,蕭璟站在沙盤邊上兩隻手背在身後看著他們。
裴珩跑過去一屁股蹲在顧瑜旁邊,手指搶了她的樹枝。
「我來畫,我畫得比你好。」
顧瑜的嘴巴一癟。
裴珩看了她一眼,把樹枝又遞了回去。
「算了,你畫吧,我去找螞蟻。」
顧瑜:(ˇ᷄ᵕˇ᷅)
晏南星靠在涼棚的柱子上看了一陣,手指在柱面的木紋上慢慢地拖了一道。
裴珩在這群崽崽里的位置,跟他叔叔在朝堂上的位置有些意思。
聲音最大,動作最快,存在感最強,但該讓的時候會讓,不會把事情做絕。
兩歲的孩子王,本能裡帶著分寸。
午時過後崽崽們睡了一輪午覺,裴珩是最後一個閉眼的,在棉墊上翻了四個身才消停。
等他睡著了以後,系統面板上的幼兒語還在斷斷續續地跑。
紅棗糕好吃,晏姨答應了,裴珩要兩塊,不,三塊。
晏南星把面板上的字看了一遍,手指在額角上敲了兩下。
睡著了還在念叨吃的,跟他叔叔來接他的時候滿腦子想著軍糧有什麼區別。
酉時三刻的腳步聲跟往常不一樣。
不是管事的布鞋踩在石板上的細碎聲,是皮靴,沉穩,間距勻,每一步落地都帶著分量。
冬梅從灶房探出半個腦袋,兩顆眼珠子往院門口轉了一圈。
「今天來的不是管事?」
裴淵站在院門口,玄色錦袍的袖口在風裡翻了一道邊,右耳後那道舊疤被領口遮了一半。
他的手裡拎著一隻紅漆食盒,食盒的邊角磕了一個小坑,看著不太新。
冬梅:(ˇ᷄꒫ˇ᷅)
「國公爺今天親自來了?」
裴淵把食盒擱在門口的石墩上,手掌在袍角上蹭了蹭。
「今天是他生辰。」
「知道,紅棗糕中午就吃過了,吃了兩塊半,第三塊啃了一口說飽了。」
裴淵的手指在食盒的提手上繞了一圈,嗓子裡嗯了一聲。
涼棚底下傳來了拖鞋在石板上刮蹭的聲音,裴珩從正房門口跑了出來,午覺剛醒,頭髮亂得朝三個方向翹著,嘴角還沾著一粒紅棗渣子。
他跑到院子中間的時候看見了門口的人,兩條腿的速度加了一倍。
「爹爹。」
這兩個字從裴珩嘴巴里蹦出來的時候,院子裡的空氣頓了一拍。
冬梅的手從圍裙上落了下來,兩顆眼珠子瞪圓了。
裴淵站在門口沒動,手指在食盒提手上的力道收緊了又鬆開。
裴珩撲過去的時候一腦袋撞在了他的腿面上,兩隻手臂箍著他的小腿,臉蛋貼在膝蓋旁邊那塊布料上蹭了兩下。
系統面板上的幼兒語跟嘴上的話完全重合,一個字不差。
爹爹。
裴淵彎下腰,兩隻手穿過裴珩的腋下把他提了起來,一隻胳膊兜著屁股,另一隻手掌扣在後腦勺上。
裴珩坐在他肩頭,兩隻手揪著他的發冠,嘴巴里的話沒停。
「爹爹你今天怎麼自己來了,管事叔叔呢?」
「管事今天休沐。」
「爹爹你聞聞我嘴巴,我吃了紅棗糕。」
裴淵:(ˊ᷄ₒˊ᷅)
裴淵的手掌在裴珩的後背上拍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上走了兩分。
晏南星靠在涼棚的柱子上,手指搭在柱面的接縫處,看著那個滿身殺伐氣的男人把兩歲的孩子扛在肩頭,步子從沉穩變成了微微晃蕩,配合著裴珩在頭頂上揪他發冠的動作。
她活了兩輩子,見過裴淵在禁軍面前一聲令下萬人寂靜的樣子,也見過他半夜翻牆來敲窗戶求救怎麼換尿布的樣子。
但肩頭扛著裴珩往院門口走的這個側影,嘴角那道弧線是她見過最大的一次。
冬梅湊到她旁邊,嗓門壓得低低的。
「他叫的是爹爹。」
「我聽見了。」
「可他是叔叔。」
晏南星的手指從柱面上收了回來,揣進了袖口裡。
「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把他養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