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梅,明天幫我給顧府遞個口信,就說我有一樁生意想跟顧掌柜聊聊。」
口信遞出去的當天下午,顧府管事就騎著那匹瘦馬顛到了巷口,說掌柜的明日午後得空,請晏姑娘帶上東西過府坐坐。
隔天晏南星把五章樣稿用新裁的布包了一層,外頭再纏一道細麻繩,揣在袖子裡出了門。
顧府書房的窗開了半扇,日光鋪在桌面上把那方硯台照得油亮。
顧明遠接過布包拆開的時候,手指在麻繩結上撥了兩下。
「你連送個稿子都包得跟送嫁妝似的。」
「怕蹭了墨。」
晏南星在客座上坐了下來,手指在膝面上交疊著,看顧明遠把五章稿紙在桌面上攤了開來。
他沒急著翻,先把第一頁的標題掃了一遍,手指在紙面上虛虛地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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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翻了第一頁。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和窗外院子裡樹葉被風颳過地面的沙沙響。
晏南星端了茶盞在手裡沒喝,盞蓋上的蒸汽繞了兩圈散了。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了。
兩盞茶的工夫過去了。
顧明遠翻到第三章的某一頁,手指在紙面上壓了一拍,眉頭擰了一下,又鬆開了,接著往下翻。
第四章翻完的時候他把紙面湊近了兩寸,嘴巴里念了一句什麼,聲音低得聽不清。
桌面上的茶涼了,他沒碰。
五章全部翻完的時候,他把最後一頁擱回桌面上,手掌在稿紙上壓了兩息,手指在紙邊上搓了一下。
晏南星的茶盞擱回了桌面上。
「看完了?」
「看完了。」
顧明遠:(ˊ᷄ω᷅ˊ)
他的手從稿紙上收回來,十根指頭在桌面上交疊著,拇指在食指的關節上碾了一圈。
「我跟你說句實話。」
「說。」
「這東西不該叫百科。」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面上動了動。
「叫什麼?」
顧明遠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兩條胳膊肘擱在扶手上,手掌在半空合了一下。
「剛需。」
晏南星的眉毛抬了半分。
「你展開講講。」
「我做了十幾年生意,什麼貨好賣什麼貨滯銷,拿鼻子聞都聞得出來。」
他的手指從扶手上抬起來,朝桌面上那疊稿紙的方向點了點。
「好賣的東西有兩種,一種是人人都想要但市面上沒有的,一種是人人都需要但從來沒人告訴他們需要的。」
他把手掌翻了個面朝上擱在桌面上。
「你這本書是後一種。」
晏南星:(˘᷄ᴗ˘᷅)
「趙掌柜不這麼看,他說教人換尿布的書沒人買。」
「趙掌柜做了二十年書坊,他的眼睛裡只有讀書人。」
顧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記,節奏不急。
「但汴京城裡讀書人有多少?撐死了三五千。」
他的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在空中劃了一個圈。
「可汴京城裡有孩子的家庭有多少?」
「衙門的冊子上登了四千六百多。」
「四千六百多是去年一年新生的,往前推三年呢?加上城外近郊的村鎮呢?」
他把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聲響不大但脆。
「一萬五千戶打底。」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面上鬆了松。
「趙掌柜說的那些話我也想過,買書的人和帶孩子的人不是一撥。」
「那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讓這兩撥人變成同一撥。」
顧明遠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書案後面拉開抽屜,翻出一沓紙擱在桌面上。
紙上畫著表格,橫豎交叉的線條里填著數字,是輔食鋪上個月的銷售數據。
「安棲食坊精品檔的客人是誰?權貴家的奶娘和管事。」
他的手指移到表格的另一列。
「平價檔的客人是誰?普通人家的媳婦和婆婆。」
他把兩列數字中間畫了一道線。
「這兩撥人有一個共同點。」
「都有崽崽要餵。」
「都有崽崽要餵。」
顧明遠:(ˇ᷄∀ˇ᷅)
他的手掌在那道線上壓了一拍。
「她們來買輔食的時候,手裡多一本教她們怎麼餵的冊子,你說她們要不要?」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面上停住了。
「你是說把書放在輔食鋪賣?」
「放在輔食鋪賣,放在蒙學堂賣,放在任何一個有崽崽出沒的地方賣。」
顧明遠繞回客座對面坐了下來,兩隻胳膊撐在桌面上往前湊了兩寸。
「趙掌柜的書坊門口走過去的是讀書人,他賣經史子集當然好賣。」
他的手指在稿紙的封面上彈了一下。
「可你這本書的買主根本不會走進書坊的門,你得把書送到她們跟前去。」
晏南星的手從膝面上抬起來擱到了桌面上,兩根手指叩著桌面的邊沿。
「渠道。」
「渠道。」
顧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條弧線。
「輔食鋪的平價檔米糊賣三十文一罐,買兩罐送一份試讀本,八頁紙的那種,挑第一章最實用的內容印進去。」
他的弧線拐了個彎。
「試讀本送出去,用過了覺得管用的人,再來買全本。」
「全本定多少?」
「一百文。」
晏南星:(ˊ᷄ₒˊ᷅)
「一百文?趙掌柜說印一整本的版費少說五十兩。」
「版費我出。」
顧明遠的手掌在桌面上翻了個面擱平。
「第一批先印五百本,版費加紙墨加裝訂加工錢,算足了七十兩銀子。」
他的手指在掌心畫了一個圈。
「五百本全賣完,回款五十兩,版費攤掉之後每本淨利在兩文到三文之間。」
「兩文三文,你費這個勁圖什麼?」
顧明遠的嘴角歪了歪,手指在桌面上彈了一記。
顧明遠:(ˊ᷄ᗝˊ᷅)
「第一批圖的不是那兩三文錢。」
他從桌面上把輔食鋪的數據和樣稿的紙疊在了一起,手掌在上面壓了壓。
「第一批圖的是名聲,圖的是口碑,圖的是買了第一本的人回去用了管用,跟隔壁鄰居說一嘴,鄰居再來買第二本。」
他把兩疊紙朝晏南星的方向推了推。
「等第二批加印的時候,印一千本,成本攤下來每本降到八文,賣一百文,淨利翻十倍。」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記,節奏快了半拍。
「你把印刷到分銷的鏈路全想好了才約我來談的。」
「你那封口信遞到我手裡的那天晚上就在想了。」
「口信上只寫了一樁生意想聊聊,你怎麼知道是這件事?」
顧明遠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涼透的茶,手指在盞沿上轉了一圈。
「你手裡能拿出來跟我談的生意只有兩種,一種是輔食鋪的擴張,一種是百科的印行。」
他把茶盞擱回桌面上。
「輔食鋪的事你從來不需要專門約我,分堂那回你都是直接在鋪子裡拉著我聊的。」
他的手指朝桌上那疊樣稿的方向努了努。
「專門遞口信約時間的,一定是你自己搞不定的事。」
晏南星:(˘᷄ω˘᷅)
她把樣稿收回來疊好擱在膝面上,手掌在封面上拍了一下。
「顧掌柜,第一批五百本的版費你墊,利潤怎麼分?」
「你七我三。」
「反了,你出錢出渠道,該你七。」
顧明遠擺了擺手,手指在扶手上搭著。
「書是你寫的,方子是你和周郎中擬的,內容值的錢比印刷和渠道加起來都多。」
他的手指在扶手的木面上畫了一道。
「你七我三,定了,別跟我掰扯這個。」
晏南星站起來,樣稿夾在腋下,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腳在門檻上停了一拍。
「顧掌柜,試讀本的八頁內容我今晚回去就排,三天後給你初版。」
顧明遠在椅子上沒起身,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記。
「晏姑娘,還有件事。」
「什麼事?」
「試讀本的最後一頁留一行空白,印四個字。」
「哪四個字?」
顧明遠的嘴角彎了彎。
「安棲蒙學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