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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書坊碰壁

  「光寫不印,寫了也白寫。」

  這句話在嘴巴里嚼了兩天,到第三天早上晏南星把前五章的樣稿用細麻繩捆好,灌了一肚子粥出了門,腳步往御街南頭拐了過去。

  永興書坊的門板卸了一半,櫃檯旁邊堆著半人高的新書,封面上印著經史子集的金字,墨香混著木板的乾燥氣味從門縫裡往外躥。

  趙掌柜蹲在櫃檯後面的書架底下整理滯銷的殘卷,聽見腳步聲抬了抬頭,看見晏南星手裡捆著一疊紙站在門口。

  趙掌柜:(ˊ꒫ˊ)

  「姑娘又來買字帖?」

  「不是,來談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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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南星把樣稿擱在櫃檯上,手指把麻繩解了,五章稿紙攤開排成一排。

  「趙掌柜,幫我看看這個。」

  趙掌柜從書架底下起了身,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兩根手指捏著第一頁的邊角翻開了。

  他的目光從標題上滑了下去,嘴巴里的字念出來的時候含含糊糊的。

  「嬰幼兒輔食指南?」

  「嗯,這是一本育嬰百科的前五章樣稿,從孩子出生到三歲的全套養護內容。」

  趙掌柜翻了三頁,手指在某一行字上停了停,兩條眉毛擰了擰。

  「蛋黃泥的引入從八分之一個開始,逐日遞增,觀察有無紅疹和腹瀉反應。」

  他把稿紙放下來,手掌在櫃檯上搓了搓。

  「姑娘,這是什麼?」

  「教人怎麼給孩子吃東西的。」

  趙掌柜的嘴巴張了張,手指從櫃檯上收了回來叉在腰間。

  「我做了二十年的書坊,經史子集賣得最好,詩詞歌賦其次,再往下是科舉時文和話本雜記。」

  他的手從腰間抬起來,五根手指朝門口那堆新書比了比。

  「上個月剛印了一批《春秋左傳》的註疏,三百本,半個月賣了二百。」

  他的目光移回到晏南星面前那攤樣稿上。

  「教人換尿布的書,我印出來賣給誰?」

  趙掌柜:(ˇ᷄‸ˇ᷅)

  晏南星的手指在櫃檯上叩了一記。

  「賣給所有有孩子的家庭。」

  「有孩子的家庭要買書,買的是三字經千字文,不是換尿布。」

  「趙掌柜,汴京城裡每年有多少孩子出生?」

  趙掌柜的眉毛動了動。

  「這個我不清楚。」

  「去年衙門的戶籍冊子上登記的新生嬰兒是四千六百多,還不算沒上戶的。」

  晏南星的手指在樣稿的封面上劃了一道。

  「四千六百個家庭里,十個有九個不知道孩子幾個月該吃什麼,什麼東西會讓孩子起疹子,高燒到什麼程度必須送醫。」

  趙掌柜的手從腰間放下來擱回了櫃檯上,手指在檯面上來回磨了兩圈。

  「姑娘說的這些我不是不信,但買書的人和帶孩子的人不是一撥。」

  他的嗓子沉了沉。

  「讀書人買書,是因為要考功名。商人買帳本,是因為要做生意。你這本書的讀者是誰?奶娘?她們不識字。當家主母?她們家裡有太醫。普通婦人?她們連門都出不了,更別說逛書坊了。」

  晏南星的手從樣稿上收回來擱在身側。

  趙掌柜把五章稿紙疊起來推回了她面前,手掌在檯面上拍了拍。

  「我做了二十年生意,賠本的買賣不干。」

  他的嗓子裡帶著客氣但沒有商量的味道。

  「姑娘這個書寫得用沒用心我看得出來,紙面上的字比好些秀才的文章還工整。」

  他的手指往門口那堆經史子集的方向努了努。

  「但用心和能賣錢是兩碼事,印一整本書的版費少說五十兩銀子,賣不掉的話這五十兩連個響都聽不見就沒了。」

  晏南星把樣稿收回來用麻繩重新捆好,手指在繩結上擰了一圈。

  晏南星:(ˊ᷄⌑ˊ᷅)

  「趙掌柜,你方才說讀書人買書是因為要考功名。」

  「是啊。」

  「那我問你一句,功名值多少錢?」

  趙掌柜的手指在櫃檯上停了一拍。

  「那哪算得出來,中了進士一輩子的前程都有了。」

  「一輩子的前程都有了。」

  晏南星把捆好的樣稿夾在腋下,手指從櫃檯上收了回來。

  「那一個孩子的命值多少錢?」

  趙掌柜的嘴巴張了張,手指從檯面上縮了回來。

  晏南星沒等他答,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腳在門檻上停了一拍。

  「趙掌柜,你的書坊只印能賣錢的書,這個我理解。」

  她偏了偏頭,目光從門口那堆經史子集上掃了一遍。

  「但如果有一天,你鋪子裡賣得最好的不是教人考功名的書,而是教人救命的書,你信不信?」

  趙掌柜站在櫃檯後面沒動,兩隻手叉在腰間,嘴巴合著。

  門外的陽光晃到了門檻上,照在晏南星的鞋面上亮了一片。

  她邁過門檻往街上走,御街南頭的人流把她的身影吞了進去。

  走到永定橋頭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橋欄杆上坐著一個賣糖人的老頭,手裡的竹籤子插著一隻麥芽糖做的兔子,糖面上泛著油亮的光。

  晏南星在橋欄杆旁邊站了兩息,手指在腋下那捆樣稿的麻繩結上捏了捏。

  五十兩銀子的版費。

  趙掌柜說得沒錯,賣不掉的書就是廢紙。

  晏南星:(˘᷄‵˘᷅)

  她的手從麻繩上鬆了開來,搭在橋欄杆的石面上。

  石面被日頭曬得有些溫熱,熱氣從掌心往手臂上爬。

  腦子裡轉了兩圈,一張臉從記憶的褶皺里浮了出來。

  顧明遠。

  那個看三步以後的路的人。

  她的手指在石面上叩了一記,轉身往東市的方向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腳步加快了兩拍,鞋底在石板上踩出了乾脆的節奏。

  冬梅從院門口探出頭來,手裡拿著裴珩的虎頭鞋。

  「回來了?臉色比出去的時候好了些。」

  「好不好看不出來,但事情還沒完。」

  冬梅的手指在虎頭鞋的鞋幫上搓了搓。

  「什麼事?」

  晏南星把腋下的樣稿擱在門口的石墩上,手指在麻繩結上彈了兩下。

  「冬梅,明天幫我給顧府遞個口信,就說我有一樁生意想跟顧掌柜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