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比帶崽難多了。」
這句話嘀咕完的當天晚上,晏南星就把自己關進了小院後面那間半舊的屋子裡,桌面上攤了兩疊稿紙,左邊一疊是第四章的初稿框架,右邊一疊是第五章的素材筆記。
蠟燭燒到了第二根的時候,第四章的標題底下多了一行字。
幼兒感統發展與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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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在紙面上摩了摩,筆尖蘸了墨,從第一節開始寫。
零到六個月的前庭覺刺激,俯趴抬頭和翻身訓練的月齡對照,趴的時間從每次兩分鐘逐漸遞增到十分鐘。
筆尖劃了三行,停住了。
她把筆擱回筆架上,手掌撐著下巴盯著那三行字看。
蒙學堂里的崽崽們做這些遊戲的時候她全程記錄過,每個孩子的反應和進步速度都寫在了輔食記錄本的附頁上,那些數據夠用。
但不夠全。
十四個崽崽的樣本,放到全汴京的嬰幼兒群體裡連一滴水都算不上。
三天後,周郎中拎著藥箱踩著午後的日頭走進了院子,銅扣上的麻繩換了一根新的,系得比上回結實。
他把藥箱擱在桌腳底下,從裡頭抽出一疊寫了字的紙擱在桌面上。
「過敏和禁忌那兩節,初稿寫完了。」
晏南星接過來翻了翻,手指在第三頁的某一行字上停住了。
「這個病例里寫的是蕁麻疹,你用的方子是什麼?」
「苦參和白鮮皮煎水外洗,內服消風散加減。」
周郎中:(ˊ᷄⌒ˊ᷅)
「你的百科裡想不想把方子寫進去?」
「寫,但得改。」
晏南星拿筆在紙邊的空白處畫了一個方框。
「方子不能原封不動擱進去,看這本書的人不是郎中,是普通的爹娘和奶娘,她們不會辨藥材的真假和產地,直接抄方子去抓藥吃出問題來我沒法負責。」
周郎中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記。
「那你打算怎麼寫?」
「分兩層,第一層寫家庭能做的預防和初步處理,冷敷還是熱敷,忌口什麼食物,什麼情況下必須送醫。」
她的筆尖移到方框底下畫了第二層。
「第二層寫給郎中看的參考方,標明證型和加減法,這層內容用小字附在頁腳,普通人看不懂沒關係,拿著書去找郎中的時候郎中看得懂就行。」
周郎中把她畫的那個方框盯了好一陣,手指從桌面上挪到了藥箱的銅扣上。
「你這個寫法我沒見過。」
「你不需要見過,管用就行。」
周郎中的嘴角那條線彎了彎,手掌在藥箱蓋子上拍了一下。
「行,那第五章呢?」
晏南星把左邊的稿紙翻到第一頁推給他。
「常見疾病的家庭預防,這章內容最重,我列了一個目錄你看看。」
周郎中接過來掃了一遍,手指在某一條上停住了。
「幼兒高熱的緊急處理,這條你寫了多少了?」
「寫了開頭兩段就卡住了。」
「卡在哪兒?」
晏南星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頓,手指在紙面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問號。
晏南星:(ˊ᷄‸ˊ᷅)
「溫水擦浴降溫,腋下和腹股溝重點擦拭,體溫超過三十九度必須送醫,這些步驟我寫得出來,但有一個關鍵的東西大宋沒有。」
「什麼?」
「精確的體溫測量手段。」
周郎中的手從稿紙上收了回來,擱在膝面上。
「體溫?手背貼額頭不是能感覺出來嗎?」
「手背貼額頭只能感覺燙不燙,分不清三十八度和三十九度的區別,差一度的處理方式完全不同,三十八度以下物理降溫就夠了,三十九度以上必須用藥必須送醫。」
周郎中的眉頭擰了起來,兩條眉毛中間的豎紋深了一道。
「那你有什麼法子?」
「暫時沒有,但這個問題繞不過去,這一條寫不清楚,整章的實用性打折扣。」
晏南星把稿紙收回來疊好擱在桌面上,手掌在紙面上壓了壓。
周郎中從凳子上站起來,手指在藥箱的提手上繞了一圈。
「我回去翻翻古籍,看前人有沒有什麼土法子能分辨熱度高低的。」
「你翻你的,我想我的,下回你來之前三天,我們各自把想到的法子寫在紙上對一對。」
周郎中應了一聲往門口走,藥箱的銅扣在他腰側晃蕩,麻繩頭甩來甩去。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晏姑娘,你這個百科寫完了打算怎麼辦?」
晏南星的手從稿紙上收回來擱在了膝面上。
「什麼怎麼辦?」
「寫完了是你自己抄著用,還是印出來?」
周郎中:(ˇ᷄₊ˇ᷅)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面上叩了兩記,指節落在布料上的聲音悶悶的。
「印出來。」
「印書要錢,你找誰印?」
「還沒想。」
「那你趕緊想。」
周郎中的手從院門的門框上拍了一下,藥箱裡的瓶瓶罐罐碰出了一串脆響。
「你這個百科光靠手抄,抄到明年也抄不出三十本來,印了才能鋪到全汴京的郎中和穩婆手裡。」
他的腳步邁過門檻消失在巷口,藥箱的晃蕩聲漸漸被街面上的人聲淹沒了。
晏南星坐在桌前盯著面前那兩疊稿紙,手指在第四章的封面上來回蹭了兩道。
系統面板在腦子裡閃了一下。
【編撰進度:27%。宿主近期效率顯著提升,建議保持當前節奏。】
二十七。
比上個月漲了四個百分點。
她把面板關了,手指去夠旁邊那碟子冬梅送進來的桂花糕,拈了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了鼓。
桂花糕在嘴巴里化了一半的時候,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印書。
她的目光從稿紙上移開,落在窗外院子裡涼棚底下那根晾衣繩上,繩上掛著兩條剛洗的抹布,被風吹得一左一右地擺著。
晏南星:(˘᷄₊˘᷅)
汴京有多少家書坊她不清楚,但她上個月在御街南頭那家買字帖的時候,櫃檯後面的掌柜姓趙,招牌上寫的是永興書坊。
她把嘴裡最後一口桂花糕咽了下去,手指在桌面上彈了一下。
「周郎中說得對,光寫不印,寫了也白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