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干三個人的活這條路,走不通了。」
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早上晏南星坐在堂屋的桌前把冊子攤開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劃了一道長長的線。
冬梅端著早飯進來,碗擱在桌角,手指在圍裙上蹭了蹭,目光落在冊子上那道劃痕上。
「你昨晚到底睡了沒有?」
「睡了。」
「睡了多久?」
「夠用。」
冬梅的嘴巴往一邊撇了撇,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你的眼圈都青到顴骨了,夠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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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把碗拉到面前,手指捏著筷子在碗裡的粥上戳了兩下,抬頭看冬梅。
「冬梅,坐下來,我跟你說個事。」
冬梅:(ˊ᷄⌓ˊ᷅)
冬梅在對面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兩隻手擱在膝面上,手指頭不自覺地絞在了一起。
「你這個表情跟上回跟阿秀說分堂那次一樣。」
「因為這回的事跟那回差不多。」
晏南星把粥碗推到一邊,手掌按在冊子的封面上往冬梅的方向推了推。
「總堂的日常管理,從明天開始交給你。」
冬梅的手指從膝面上彈起來,五根指頭張開了又合上。
「交給我?」
「嗯。」
「全交?」
「日常的全交。」
晏南星的手從冊子上收回來,搭在桌沿上。
「每天的輔食安排,崽崽們的作息記錄,家長接送的交接,院子裡的衛生檢查,灶房的物料採買,這些事從明天起你來管。」
冬梅的喉結動了動,手指在膝面上摳了兩道。
「那你呢?」
「我只管三件事。」
晏南星豎了三根手指。
「疑難問題處理,輔食鋪的品控巡查,育兒百科的編撰。」
冬梅:(ꐦˇ᷄‸ˇ᷅)
「晏姑娘,你是不是覺得我行?」
「你在總堂待了多久了?」
「七個月零十天。」
「這七個月零十天裡你做過什麼事,你自己數。」
冬梅的手指在膝面上收了收,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晏南星把冊子翻開,手指在某一頁的記錄上點了點。
「三月份,裴珩在院子裡摔跤磕破了嘴唇,我不在,你用冰帕子止了血,餵了溫鹽水漱了口,等我回來的時候傷口已經處理完了。」
她翻了一頁。
「五月份,沈婉半夜嘔吐,她奶娘慌得六神無主,你把孩子側過身來讓嘔吐物流出來,又用帕子清理了口鼻,一步沒錯。」
再翻一頁。
「上個月,安棲食坊送來的平價檔米糊有一批顏色偏暗,你開了封聞了聞說米不新鮮,拒收了整批退回給錢婆子,事後查出來那批粳米在倉庫里多放了半個月。」
冬梅的手從膝面上抬起來擱到了桌面上,十根指頭在桌面上攤開著。
「那些事趕上了就做了,跟管總堂不一樣。」
「趕上了能做對,管總堂也不會做錯。」
晏南星從桌下的柜子里抽出一沓紙擱在桌面上,紙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每一頁的左上角都標了編號。
「交接清單,四十三條,從開門的第一件事做什麼到關門的最後一件事做什麼,全列了。」
冬梅把紙拉過來,手指在第一條上停了停。
「辰時一刻開門通風,各房間窗戶打開至少半個時辰再接崽崽進屋。」
她的目光往下滑了兩行。
「辰時二刻檢查灶台火候,輔食所需的水燒至沸騰後晾放至掌心試溫不燙為準。」
再往下。
「辰時三刻清點物料,與前一日的用量記錄對照,偏差超過一成須查原因。」
冬梅把紙翻到了第二頁,兩顆眼珠子在字面上滾了兩輪。
冬梅:(°᷄₊°᷅)
「你連我幾點掃院子都寫了?」
「掃院子不是重點,重點是掃完了檢查角落裡有沒有碎石子和蟲蟻窩,崽崽趴在地上什麼都往嘴裡塞。」
冬梅把四十三條從頭翻到尾,手指在最後一條上停住了。
最後一條用硃砂寫著。
拿不準的事,隨時來找我,無論白天黑夜。
冬梅的手指在那行硃砂字上壓了兩息,指腹摩過墨跡的紋路。
「你給阿秀的手冊上最後一條也是這句話。」
「因為這句話最管用。」
冬梅把清單疊好擱在懷裡,兩隻手按著紙面,手掌在褙子的前襟上壓出了兩道摺痕。
「晏姑娘,我有一個條件。」
「說。」
「頭三天你在院子裡待著,不用插手,就在旁邊坐著就行。」
晏南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碗底的米粒沉了一簇。
晏南星:(˘᷄⌑˘᷅)
「行。」
第一天的交接從辰時一刻開始。
冬梅推開院門通風的那個動作利落得連門軸都沒響,窗戶一扇一扇地撐開,晨風從巷口灌進來貼著牆根轉了一圈。
晏南星搬了一條小凳子坐在涼棚底下,手裡捏著半塊綠豆糕,眼珠子跟著冬梅的腳步在院子裡轉。
灶台的火候,檢查了。
物料的數目,清點了。
席面的潮氣,手掌按了按,乾的。
崽崽們陸續被送進來,裴珩第一個蹦過門檻,兩隻腳在石板上踩得咚咚響,嘴裡喊著冬梅姐姐我餓了。
冬梅蹲下來接了他手裡的小包袱掛到牆上的木鉤上,手指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
「先洗手再吃。」
「洗了,在門口蹭了兩把。」
「蹭的不算,灶房水盆那兒洗,手心手背指縫全搓到。」
裴珩嘟著嘴往灶房跑了,跑到門口回頭看了冬梅一眼。
裴珩:(ꐦˊ꒫ˋ)
「你比晏姨還凶。」
「誰凶你誰是對你好。」
晏南星在涼棚底下啃著綠豆糕,嘴角往下壓了壓,沒吭聲。
午時過後,顧瑜在席面上午睡,翻了個身,兩隻手攤在棉墊上露出半截手臂。
一隻蚊子從窗紗的縫隙里鑽進來,在顧瑜的小臂上落了一拍。
顧瑜的眉頭皺了皺,兩隻腳蹬了蹬,嘴巴一癟,哭聲從嗓子眼裡躥出來了。
冬梅從灶房那頭三步並兩步趕到正房門口,看了一眼顧瑜小臂上冒起來的紅包。
她從窗台下面的木盒子裡拿出一隻小瓷瓶,手指擰開瓶蓋,蘸了一點藥膏點在紅包上,力道輕得連顧瑜的皮膚都沒壓出坑。
另一隻手拍著顧瑜的後背,節奏勻勻的,嘴裡哼了一段不成調的小曲。
顧瑜的哭聲從尖利降到了嗚咽,從嗚咽降到了抽噎,從抽噎降到了鼻息,兩隻眼皮合上了。
冬梅把藥膏瓶收好擱回木盒裡,手指捏起窗紗的縫隙處拿針線補了兩下,補完了用手指在紗面上撥了撥,縫隙合得嚴嚴實實。
冬梅:(ˇ᷄꒳ˇ᷅)
晏南星站在正房門外的廊柱旁邊,手指搭在柱面上,整個人沒往前邁。
她的手指在柱面的木紋上滑了一寸,收了回來。
身子往後退了半步,轉身往堂屋的方向走。
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
院子裡傳來冬梅低低的聲音,對著從灶房跑出來的裴珩說話。
「走路輕點,顧瑜在睡覺,你把她吵醒了今天的紅棗糕扣你的份。」
晏南星的手指在堂屋的門框上叩了一記,嘴巴張了張,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放手比帶崽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