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進去，裡面那個比我強。」
這話說得輕巧，可從南城走回東市的那半個時辰里，晏南星的腦子一刻都沒閒著。
總堂這頭冬梅在門口等著，手裡拿著今天的輔食記錄冊往她面前一遞。
「裴珩中午把南瓜羹扣在了自己頭上，我給他洗了頭換了衣裳，顧瑜笑了一下午到現在還在笑。」
「扣頭上了？」
「他說要試試南瓜帽子好不好看。」
晏南星接過記錄冊翻了翻，手指在裴珩那一欄的備註上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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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梅：(ˇ᷄⌒ˇ᷅)
「晏姑娘，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昨晚百科第四章的初稿趕到了丑時，睡得少了點。」
「丑時？那你才睡了兩個多時辰。」
晏南星把記錄冊擱在桌面上，手指在太陽穴的位置揉了兩圈。
這兩圈揉完了疼沒消，反而從太陽穴往後腦勺那個方向擴了一片。
「下午安棲食坊那邊錢婆子送了第三批代工的輔食樣品過來，我得去驗。」
冬梅的手從圍裙上抬起來，手指在門框上叩了一下。
「你上午帶了一整個早上的崽崽，中午沒歇，下午去驗貨，晚上還要趕百科？」
「嗯。」
「那你今天打算什麼時候吃飯？」
晏南星的手從太陽穴上放下來，手指在腰間的布袋裡摸了摸，掏出半塊早上沒啃完的紅棗糕。
冬梅的兩顆眼珠子盯著那半塊干硬的糕嘆了一口氣，轉身進了灶房，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麵條出來拍在桌面上。
「吃完再走。」
晏南星：(˘᷄₊˘᷅)
「面什麼時候煮的？」
「你出門之前我就下了鍋，猜你回來肯定又啃那個硬邦邦的糕。」
麵條吃到一半的時候，腦子裡那道系統面板跳了一下。
冰冷的字在視野角落裡閃爍。
【宿主連續三日睡眠不足四個時辰，身體疲勞指數達72%。】
晏南星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把麵條卷了一團塞進嘴裡。
面板上的字沒消，又多了一行。
【嬰語感知靈敏度因身體狀態下降，當前效率降低至82%。建議宿主合理休息，避免技能衰減。】
她把碗裡的麵湯喝了兩口擱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彈了一記。
八十二。
上個月還是滿值，一百。
從分堂選址到裝修到開張這段時間，她每天的睡覺時辰壓了又壓，先是卯時起，後來寅時起，再後來乾脆在桌前趴著眯兩刻鐘就算睡了一覺。
下午去安棲食坊驗完錢婆子的樣品，回到總堂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冬梅在院門口接了她手裡的樣品包，手指在她袖口上碰了一下。
「晏姑娘，你手涼得跟冰似的。」
「走了一路被風吹的。」
「二月底的風沒這麼涼。」
晏南星坐到堂屋的桌前，手掌在百科第四章的稿紙上壓了壓，手指去夠筆的時候指尖抖了一下。
不是冷的。
是累的。
她把筆握住了，筆尖蘸了墨在紙面上落了兩個字，第三個字寫到一半手腕一軟，墨滴在紙上洇了一團。
晏南星盯著那團墨漬看了好幾息，手指把筆擱回了筆架上。
拉開稿紙底下壓著的另一張紙，上面是今天從分堂帶回來的阿秀寫的第一天運營報告。
字跡工整，條目清晰，六個孩子的信息從名字到月齡到餵養現狀到席位編號，全部對得上手冊的模板，連備註欄里的過敏提醒都沒落。
晏南星的手指在報告的末尾停了一拍。
阿秀在最後一行寫了一句話。
今天沒出岔子，明天繼續。
晏南星：(ˊ᷄⌑ˊ᷅)
系統面板又跳了一下。
【宿主當前疲勞指數升至78%，嬰語感知靈敏度降至80%。強烈建議宿主在24個時辰內獲得不少於六個時辰的連續睡眠。】
她把面板在腦子裡關了，手掌撐著桌面站起來，膝蓋又響了一聲。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夜風從老槐樹的枝丫間吹過來，涼棚底下的小襪子被風拽得一隻一隻地偏著。
裴珩的那隻虎頭鞋擱在涼棚的角落裡，鞋面上還沾著下午的南瓜渣沒擦乾淨。
她彎腰把虎頭鞋拎起來，手指在鞋面上彈了彈南瓜渣。
冬梅從灶房端了一碗熱水出來擱在石墩上。
「晏姑娘，你今天一共嘆了幾口氣了？」
「沒數。」
「我數了，十二口。」
冬梅：(ˇ᷄‸ˇ᷅)
晏南星把虎頭鞋擱回了原處，手指在鞋幫的虎頭繡紋上蹭了蹭。
「冬梅，裴珩今天下午在院子裡說了什麼？」
「說了一大堆，他什麼時候不說。」
「他最後那句你聽見了嗎？」
「哪句？」
晏南星的手從虎頭鞋上收回來搭在涼棚的柱子上。
「他叫我的時候說了一句什麼，我當時在灶房沒聽清楚。」
冬梅的手指在圍裙邊上擰了擰。
「他說的是晏姨你給我看螞蟻跑到哪去了。」
晏南星的手指在柱子上握了握。
沒聽清楚。
裴珩站在三步開外對著她喊的話，她沒聽清楚。
不是耳朵的問題。
是系統的靈敏度掉了以後，原本能自動過濾和捕捉的幼兒語音變得含糊了，帶著水霧一樣的模糊感，詞和詞之間的縫隙被填滿了噪音。
她站在涼棚底下看著院子裡黑乎乎的石板地面，手掌貼著柱子的木面緩緩往下滑了兩寸。
「冬梅。」
「嗯。」
「我得想個辦法了。」
「什麼辦法？」
晏南星把手從柱子上收回來揣進袖口裡，往堂屋走。
走到門檻前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聲音飄回來一句。
「一個人干三個人的活這條路，走不通了。」